#tooyama

尾声

四 我跪在雪地上，顿时觉得面红耳赤，浑身燥热。宝儿象我？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宝儿象我，这意味着什么？不！不！就算象我，也不能说明什么。我的天！如果我突然有一个儿子......我的心一阵发紧，我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我急切地想见到宝儿，他就在前面，可是我无法跑前去见他。等到送葬结束，我把嫂子堵在屋里，着急地问： "宝儿呢？" 嫂子的神情木然。她说："你刚才看见了嘛。"

三 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深思。我一来就把宝儿送到外婆家，我一走，又悄悄接回来，我回来了，又把他送走了。就象故意躲避我似的。这几天，姑姑强忍病痛，与我谈起过去的事情，我总感觉姑姑话外有话。她的病情严重了许多，人瘦成了皮包骨。她握着我的手，说："我见到宝儿了，真乖！"我点点头。一见到姑姑这般模样， 我就不忍心询问什么了。我想到时候问问嫂子就行了。

二 子夜过后，突然"哇"的一声，宝儿来到了这个世上。 "孙子！"姑姑一听这声音，就惊喜地叫起来。

一 姑姑病了。 小红出逃的那夜，姑姑又急又冷，她不知道小红逃到那里去了，仿佛预感到那最悲惨的结局，她驼着背，在厚厚的大雪之中，爬到了屋后的那块坟地里。大雪已经掩埋了那一片坟墓，冰冷的白雪消灭了坟墓的所有差别，姑姑不知道她的男人埋在哪儿，也不知道她的婆婆在什么地方。在那一大片微微隆起的坟墓前，她跪了下去，失声痛哭。仿佛她是向所有的死者述说自己的苦难。她的哭声与阵阵山风纠缠在一起，消失在宇宙间一片空朦混沌之中。

四 小红轻轻叫我一声"表叔"，又低下头去。我想对她说说生命的可贵，说说活着的美好，我想了想，没说。对一位想自杀的人来说，她在准备跳崖时所体验到的东西绝对比我讲的要多得多。 我只好对她说："你知不知道，十年前，这个三湾塘差点淹死一个人？"

三 我们大家急忙追出门来，左顾右盼已是没有了踪影。夜已经很深了，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雪，狂风裹着大雪扑在我们的身上。姑姑佝偻着身子，跑来跑去。我从没有见她哭过，这一回竟然也哭了。嫂子已经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大雪之中，消失在猪圈那头。李本根一边安慰姑姑，一边向山坡下冲去。我不假思索，直扑尖子峰。 我有个预感，尖子峰又高又陡，小红一定是冲着那无底的悬崖去了。

二 就在这时，李支书推门走了进来。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背着一背兜礼物。姑姑和嫂子急忙赶过来，接过背兜儿，招呼他们在火边坐下，喝令长青把火烧大点。左边屋里表兄又闹起来："你个狗日的！你来了？滚！滚！"李本根"嘿嘿"干笑两声，对我摇头苦笑。而嫂子竟有些扭扭捏捏不自然起来。这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半夜轻轻开后门的声音。

一 整整一天，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狂风夹着大雪已经封了门。整个高塬一片银白。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地里的小麦、白菜、萝卜被积雪掩埋不见了踪影。那一坡坡梯形的荒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汉白玉石砌成的阶梯，绕着尖子峰，一级一级围上去。那尖子峰简直就是一支巨大的冰凌儿孤独地耸立在茫茫雪塬之中。姑姑一家人围坐火坑边，不想出门。

三 我一脚踏进大门，就看见一位年轻的女子正跪在神像面前，默默地祷告。女子穿着破旧的棉衣和洗得发白的棉裤。她十分虔诚地葡伏在神像面前，一动也不动。

二

一 　 从村长家里出来，我很不高兴。不管我如何论证修公路是多么重要，他始终马着脸，不说话。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修，坚决不修！我真弄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明摆着山里许多值钱的山货运不出去，公路通了，水到渠成，山货运得出去了，可以卖钱了，大家的生活肯定要好些。这个道理如此浅显，他竟然不同意！我这才知道，人们的思维方式不同，

四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我与丫丫打柴归来，走到尖子峰的脚下，丫丫要休息。她拉着我的手，翻过一道小沙梁，来到尖子峰北面一个很大的水塘边。水塘里的水已经干涸了。我们在一个沙洞里坐了下来，仰望那一轮刚刚升起来的金黄的满月。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星星也水晶一般透亮。丫丫深情地望着我，目光似水，春意荡漾。

三 李本根一个劲地擦火柴，老是擦不燃，在黑暗中只见那火光一闪，旋即又熄灭了。我拿着火把又冷又怕，双手不停地抖。我仿佛听到了森林深处怪兽奔跑的声音和悄悄逼近我们的声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围剿我们，那大树之上，那山石后边，那灌木丛中，处处都埋伏着山精地怪，只等某一时刻到来，就一起扑过来。好在李本根终于点燃了火把，我那时几乎吓得要晕过去了，一见到光，我的糊涂的心智才开始清醒了些，急忙催促李本根快点穿过这片林子。

二 　　一听说有狼，我就紧张起来。我仔细看了那象梅花一样的脚印，有些不相信。可是李本根说绝对是狼。不过狼已经向山梁上去了，我们正好走在它的后面。我一听，心里略为有些踏实。

一 　　书记家离姑姑家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沿着屋后那片荒坟中的小路往北走，穿过一片树林，走到一个山坳里，那就是书记的家了。 　　书记名叫李本根，看起来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不怎么精神。倒是那两道眉毛又浓又长，横在两只小小的眼睛上面，特滑稽。

三 　　勉强吃了点饭，洗了脚，小青就带我上楼睡觉。 　　楼很矮，几乎不能伸直腰。屋顶的檩子、椽板，全被炊烟熏成漆黑的一片。许多烟尘沾在蛛网上，和着山风的节奏飘来荡去。小青下楼的时候，回过头来，象要说什么，终于没有说。不久，楼下传来推磨的声音，大概是在磨玉米，准备明天的猪食了。 　　我吹灭了灯。黑暗象水一般涌来，将我淹没。我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夜……

二

一 一九九五年初冬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