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红轻轻叫我一声"表叔"，又低下头去。我想对她说说生命的可贵，说说活着的美好，我想了想，没说。对一位想自杀的人来说，她在准备跳崖时所体验到的东西绝对比我讲的要多得多。
我只好对她说："你知不知道，十年前，这个三湾塘差点淹死一个人？"
求雨过后十几天，也不知真是感动了上天呢，还是上天自己想通了，反正接连下了三天瓢泼大雨，三湾塘关满了水。有天下午，我看见有许多人往三湾塘跑，有人还在大声叫喊："救命啊！有人跳水了。"一听见有人跳水，我也急忙向山上跑去。一到三湾塘，我就惊呆了。只见丫丫跪在水塘边，呼天抢地痛哭不已。她嘶声竭力地喊："救救我的母——"山里人没有学过游泳，大家看着那一湾浑水没有主张。我顾不得脱衣，扑进水里向那人影游过去。我听见她的求救声，看见她慢慢地沉到水底。那时我十分紧张，潜到水底到处寻找，才看清一个黑影在眼前轻轻地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弄上岸，一看果然是丫丫的母亲。丫丫扑在她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我心里一阵绞痛。我觉得如果我不能救活她的母亲，我的罪过就大了。当我费尽力气把她母亲救活过来，我的负罪的感觉才稍稍减轻了一点。
她母亲一苏醒过来，就对丫丫说："我不想死啊......"
丫丫抱着母亲的头，哭着说："母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们几姊妹怎么过呀。我再不惹你生气了，我一定听话。"
丫丫说到"我一定听话"的时候，大放悲声。
小红静静地听着，十分平静。她轻轻地说："这水塘里，我亲眼看见的就已经淹死六个人了。"我心里一动，六个人？这么说，十年来，就有六个人在这水塘里淹死？多么可恨的水塘啊。而我竟还想扩大这个水塘！还想动员狗儿坪的乡亲修一条水渠，把杨家湾水库的水引到这儿来。难怪他们无动于衷。他们早就预见到那最悲惨的一幕了。
这时小红站了起来。她十分从容地向沙洞外走去。我向洞外一看，吓了一跳。又是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我立即联想到那一夜的情景。我扑上去，一把将小红拉回来，按在火堆边坐下，说："那是狼啊。你去送死啊。"正说着，洞外的狼突然嗥叫一声："呜——"仿佛是在抗议我对小红的粗暴。小红望着我，平静地一笑。她再次站起来，走向洞口，对狼说："乖乖！听话。回去吧。我明天给你送吃的来。"在洞外的夜色中，那一双绿眼睛左右飘了一下，就调头向水塘对面的山梁上去了。狼一走，我就立即背着小红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