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定下来以后。
社文把最难办的那几户圈了出来。
"这些人,不能硬劝。得找个会说话的人去。"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目光都落在凤霞身上。
牛二笑着说道:
"嫂子。这活,还得你。"
凤霞摆摆手。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社文笑了。
"不是本事。是大家信你。你说话,人家愿意听。"
凤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俺也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
凤霞揣着那张意见书,出了门。
她没有急着去那些最难说话的人家。
而是先去了牛二家。
......
牛二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凤霞进来,连忙放下斧头。
"嫂子来了。快坐。"
凤霞笑着摆摆手。
"不坐了。跟你说几句话。"
牛二像是猜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是不是为了签字的事?"
凤霞点点头。
"嗯。"
牛二挠了挠头,露出一脸为难。
"嫂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也知道,我跟万师虎是本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要是签了,以后见面咋办?"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事……真有点难。"
凤霞没有急着把意见书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劈好的柴火,随口说道:
"今年柴攒得不少。"
牛二苦笑了一下。
"穷人家,不多备点,到冬天可遭罪。"
凤霞点点头,又问:
"嫂子身体好点没有?孩子今年也该上学了吧?"
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的都是家常。
牛二原本紧绷着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凤霞才轻声说道:
"牛二。嫂子今天来,不是逼你。就是想问你一句实话。"
牛二点点头。
"你问。"
凤霞看着他。
"打麦场建塔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牛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有人通知过你没有?"
"没有。"
"开过村民大会没有?"
"没有。"
"村民代表开过会没有?"
牛二又摇了摇头。
"都没有。"
凤霞没有再往下问。
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说,这张纸上写的,是不是事实?"
牛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时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牛二才低声说道:
"嫂子。我知道你们占理。可我毕竟姓万。我今天要是按了手印,万师虎以后还不得记恨我?"
凤霞笑了笑。
"我问你。这些年,他有把你当自己人吗?"
牛二没有回答。
凤霞继续说道:
"哪次村里有好事,轮到过你?哪回商量事情,叫过你?这次打麦场承包出去,他提前告诉你了吗?"
一句一句,都没有提高声音。
却像石子一样,落在牛二心里。
凤霞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牛二。嫂子今天不是让你帮千家。更不是让你跟万家翻脸。嫂子只是想让你承认一件事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开会,就是没开会。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把黑的说成白的。"
牛二抿着嘴,没有吭声。
脸上的神情却一点一点发生着变化。
牛二蹲在门槛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凤霞也没有催。
她知道,这种事,逼不得。
良久,牛二才抬起头。
"嫂子。我说句心里话,你别笑话我。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只要跟着万师虎,总归是一家人。可真有啥事,人家也想不起我。"
凤霞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牛二苦笑了一声。
"村里修路、分活,我没占过啥便宜。有事了,倒是第一个想到我。不是让我去喊人,就是让我跑腿。说到底,我就是个使唤的人。"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回建塔这么大的事,也没人跟我说一声。还是看了那封信,我才知道。"
凤霞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啊。今天嫂子来,不是让你站千家,也不是站万家。咱就站一个'理'字。这张纸上写的,你觉得是真的,就按。要是觉得是假的,嫂子一句都不劝。"
说完,她把意见书轻轻放在牛二面前。
便站起身来。
"你慢慢想。我先去下一家。"
她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牛二的声音。
"嫂子。"
凤霞回过身。
牛二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印泥,看着那张意见书,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把右手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鲜红的手印,稳稳落在纸上。
按完手印,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许久的大石头。
"嫂子。我按的不是千家的面子。我是按给自己的良心。"
凤霞笑了。
没有说一句客套话,只是把意见书仔细收好。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说道:
"牛二。以后村里再遇上这样的事,别光想着不得罪人。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一回,敢替自己说句话。"
牛二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凤霞渐渐走远。
风吹起院门上的旧门帘,一下一下轻轻摆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低着头做人。
今天,终于把腰直了一回。
凤霞走出牛二家,并没有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意见书上的第一个红手印,轻轻笑了笑。
她知道。
最难的,并不是这一枚手印。
真正难的,是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说一句实话,并不是和谁作对。
而是在替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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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