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勉强吃了点饭,洗了脚,小青就带我上楼睡觉。
楼很矮,几乎不能伸直腰。屋顶的檩子、椽板,全被炊烟熏成漆黑的一片。许多烟尘沾在蛛网上,和着山风的节奏飘来荡去。小青下楼的时候,回过头来,象要说什么,终于没有说。不久,楼下传来推磨的声音,大概是在磨玉米,准备明天的猪食了。
我吹灭了灯。黑暗象水一般涌来,将我淹没。我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夜……
山风恨命地刮着。屋后桤木树拍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哗哗"的声响,象潮水拍打着堤岸,惊心动魄。月光从亮瓦里漏下,照在床前。我蒙上老棉絮,朦胧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被一阵哭声惊醒。哭声很轻,仿佛十分遥远,又十分切近。在呼呼的山风中,象梦一般不那么真切。突然,屋后的桤木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
"嘎——"
那拖得长长的一声鸣叫,仿佛一条黑色的丝带被夜风吹得直直的横飘在伸手可及的屋顶上,叫我背脊阵阵发凉。
哭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过座座山梁,直向北边的莽莽森林去了。
以后,每隔两三个夜晚就听到这样的哭声。只是有时远,有时近,有时虚幻,有时真切。
我也曾问过姑爷,他躺在床上叹了口气,象从淤积多年的死水潭里冒出的一个大气泡。我失望地走开,去问姑姑。姑姑说没人哭。我不信。她便喃喃自语道:
"哭啥呢?哭啥呢?"
我问表兄,表兄阴恻恻的一笑。说他根本没有听到什么哭声。只有风,风在哭。当我问嫂子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刹时凝固了,象是有一种膨胀爆发的力量。表嫂说:
"许是鬼吧……"
狗儿坪人迷信鬼。在他们看来,几乎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沟都有鬼。树上有吊死鬼,崖边有跳岩鬼,路边有饿死鬼,塘里有淹死鬼。小时候,只要天一黑,心就慌,背就麻。
又过了十多天,风小了些,天空却是异常的晴朗。一轮满月从尖子峰上升起来,掠过屋后桤木树的树梢,挂在屋顶的天空上。我躺在铺里,神智愈来愈清醒。我知道再过一会儿,那哭声就会从坟地里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突然,一种奇怪的鸣叫传进我的耳里:
"呜——,呜——"
我知道这是老狼的嚎叫。我仿佛看到在远处的一道山梁上,在圆月之中,那匹老狼伸直了脖子,拼命地嗥叫。那声音凄厉而又苍老,哀婉而又粗暴。
仿佛是应和老狼的嘷叫,山风从那渺远的森林那边沙沙沙、哗哗哗、呼呼呼地刮过来,好象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就在这时候,一条黑影窜进了我的屋间。我差点惊叫起来,但很快我就明白,那黑影是我的嫂子。
她站在我的面前,一束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舞台上的一道追光。她的脸冷冰冰的,象蒙着一张死尸的脸皮。我惊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突然,她象尖子峰塌陷一般跪了下来。我惊骇不已,忙去扶她起来,不料她顺势钻进了我的被窝。虽然我对女人有许多幻想,面对身边的嫂子,我还是没有丝毫准备,也不知道从何做起。第二天,嫂子象没事一样忙着她的活儿。我偷眼看她,才发现她竟十分美丽。我故意盯着她的眼睛,她避开我,去准备猪食。她弯下腰,看着那高高撅起的浑圆的屁股,我的心里漾起一阵骚动。我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直起身,顺从地上了楼……
屋外的寒风渐渐地弱了。推磨的声音也没有了。大概小青、小红她们已睡了吧,姑姑和嫂子也一定睡了。半夜的时候,依稀听到后门开门的声音。轻轻的,断断续续的。我立即警觉起来。过一会儿,又传来一阵金属"叮叮当当"撞击的声音,立刻听到表兄那洪亮的叫骂了:
"你狗日的。你嗥,你嗥。呜——"
他后面的长鸣,使我立即想到那年夏夜远处山梁上老狼的哀嗥。一样的凄厉苍老,一样的哀婉粗暴。我后来才知道,那只老狼的配偶和孩子都被我的姑爷打死了。每年夏天,它都要在屋后的山梁上对月哀嗥。让我的姑爷不得安宁。
"你来呀,你来。你妈卖×。呜——"
又是一声狼嗥。表兄的嗥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格外刺耳。我用狐皮大衣蒙住我的头,强迫自己睡觉,却总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