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深思。我一来就把宝儿送到外婆家,我一走,又悄悄接回来,我回来了,又把他送走了。就象故意躲避我似的。这几天,姑姑强忍病痛,与我谈起过去的事情,我总感觉姑姑话外有话。她的病情严重了许多,人瘦成了皮包骨。她握着我的手,说:"我见到宝儿了,真乖!"我点点头。一见到姑姑这般模样, 我就不忍心询问什么了。我想到时候问问嫂子就行了。
姑姑强打起精神对我说:"都安排好了,这一切都是宝儿的。房子、家具,我这口箱子,都是宝儿的。昨天,我们也给宝儿订了亲,女孩儿白白净净的,亲家许口说嫁妆是全套的,不会错。我放心了。"我意识到姑姑说这话,仿佛是在叫我放心似的。我更加疑惑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宝儿才九岁,有必要给他订婚吗?这是不是姑姑精心的安排?姑姑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无奈地盯着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 转青,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我急忙卡住仁中,好半天,才苏醒过来。从此以后,她的神智就糊涂了。
半夜里,小红把我叫醒。她急促而又伤心地说:"奶奶不行了。"我奔到姑姑床前的时候,看见一家人都在这儿。嫂子见我来了,象盼救星似的,把我推到姑姑的跟前。嫂子哭着说:"母啊,钟寻来了。你有什么话就对他说嘛。"姑姑张开嘴巴,微微地动,却没有声音。她挣扎着,转过头来,努力睁开眼,看我一眼,那眼睛里就滚出了一串浑浊的泪水。我伏下身子,贴着耳朵仔细听,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我被姑姑那痛苦的表情感动的热泪纵横。我说:"姑姑,你就放心吧。"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又迅速地暗淡下去。我不知道姑姑想给我说什么,她的心里有很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将随她而去。她的痛苦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也许是宝儿的事放心不下?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抓住了它。可是宝儿不是还有他的母亲吗?为何姑姑那么痛苦?或许姑姑是在等待我的承诺,要我帮助她的孙子?我正要回话,忽听见表兄的狼嗥,而这时,姑姑头一歪,就咽气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一豆昏黄的灯光。
全家人都痛哭起来。小红更是扑在奶奶的身上哭得象个泪人儿。
丧事由李本根主持。他问嫂子办不办道场,我说就免了。一来毫无意义,二来还可以节省一点钱,少欠点债。嫂子突然说要办。我忙劝她,她竟哭了:"我对不起她。一定要办道场。"李本根就说:"苦了一辈子,是该办。钱由我出。"我当然不同意。我是姑姑的娘家人,既要办,就应该我出钱。正要说,嫂子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疑惑了,不讲了。李本根也就出去张罗去了。这时我有机会问问宝儿的事了。我说应该叫宝儿回来给他奶奶端灵盆。嫂子十分惊恐地连声说道:"不!不能回来!"我有些生气了。我说:"姑姑那么喜欢宝儿,你竟忍心!"嫂子伤心地哭起来,握着我的手说:"日子不好,犯双煞,不能回来。"山里人迷信。认为人死的那天日子不好,是还会死人的。听这么一说,只好算了。
出殡那天早上,雪倒是没有下,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姑姑的亲戚并不多,跟在棺材后面的孝子也不多,只有十来个人。我把白衬衣穿在外面,头上缠了一根白帕子,系了一丝青麻,算是披麻戴孝。阴地选在那一块坟地的最后面,几乎就在祭台山的脚下。要绕过一个圈子爬上一坡才能到那里。看热闹的一群妇女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山风不断地吹,一群乌鸦突然飞起,黑压压的一大片,"嘎--, 嘎--"地乱叫,向尖子峰飞去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可是有几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宝儿也回来了。"
"想不到钟老太婆还有端灵盆的。"
"看到宝儿,我想起一个人。你们说,他象不象钟书记?"
几位妇女嘻嘻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