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姑姑病了。
小红出逃的那夜,姑姑又急又冷,她不知道小红逃到那里去了,仿佛预感到那最悲惨的结局,她驼着背,在厚厚的大雪之中,爬到了屋后的那块坟地里。大雪已经掩埋了那一片坟墓,冰冷的白雪消灭了坟墓的所有差别,姑姑不知道她的男人埋在哪儿,也不知道她的婆婆在什么地方。在那一大片微微隆起的坟墓前,她跪了下去,失声痛哭。仿佛她是向所有的死者述说自己的苦难。她的哭声与阵阵山风纠缠在一起,消失在宇宙间一片空朦混沌之中。
我们找到姑姑的时候,她已经昏死过去。
姑姑大多数时候都很糊涂。清醒的时候,就不断念叨孙子宝儿。我说叫人把宝儿接回来,她又坚决不肯。只是要我陪在她的身边说话。姑姑一生爱整洁,自己的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也搁得整整齐齐。这些习惯还是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养成的,保持了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现在病了,居室里桌子、箱子、凳子无人擦洗。她要我替她收拾。姑姑最难受的时候就是咳嗽。一咳嗽就上气不接下气,脸由红变青变白。那时,我和嫂子就忙着把她扶起来,轻轻的捶背,让她缓过气来。姑姑平静下来,抓住我的手说:"我恐怕过不了年了。"隔一会儿,喘着气又说:"我,我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说:"姑姑,你能过年的,能过年的。"
姑姑凄惨地一笑,摇摇头,说:"我这一辈子命真苦啊。从跟你姑爷到这儿来,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姑姑一边咳嗽,一边谈起一些往事。
那时候,我们家的成份不好,我的爷爷和奶奶就把姑姑嫁给了镇上一位中医生。他家成份也不好,算是门当户对吧。有一天,一位衣杉褴褛形容枯槁的年轻人爬了进来,请求医生为他看病。医生认为是肺火重了,就开了药方,抓了药,姑姑为他煎药。就这么煎着煎着,年轻人慢慢复了原,才十几天时间,姑姑就跟年轻人一起私奔了。姑姑喜欢年轻人高高大大,勇猛有力。可惜后来他瘫痪了。姑姑固执地认为,姑爷之所以瘫痪,完全是因为他打死了三只狼:一只母狼,两只小狼。从那以后,屋后的那些山梁上,总是传来一只老狼悲怆的哀嗥。这哀嗥每叫一次,姑爷的精神就萎靡一点。直到有一天夜里,姑爷从山上回来,在坟边的那片树林子里突然遇到那只老狼。老狼嗥叫着向他扑来,一爪抓在他的腰上,一口咬在他的肩上。姑爷回到家里,精神顿时崩溃,身体一天天变坏,终于瘫痪了。老狼的复仇,给姑爷的震撼绝对是晴天霹雳。他想不到,老狼竟有那么大的韧性,哀嗥了多年,还不忘记报仇。
嫂子生下宝儿那天,姑爷怀抱着宝儿,喜极而亡。
这些故事我也听说过,亲耳听到姑姑的述说,仍不免有些惊奇。
嫂子生宝儿的时候,正是农忙的季节。她腆着肚子东躲西藏。她这已经是第四胎了,是绝不允许生下来的。曲帮队的人来找过多次,都因为有李本根提前招呼,几乎都躲过了。只有一次,嫂子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正要出门的时候,被几个陌生人拦住了。他们推推攘攘地要把嫂子带到村长家里。走进那片大森林的时候,嫂子出其不意跑到一块巨石后面,藏进一个狼窝里。等那伙人满森林乱找,她又悄悄地溜走了。从那以后,姑姑就把她秘密安排在三湾塘旁边的那个沙洞里,外面用一排桔杆挡住。再加上李本根通风报信,曲帮队根本抓不到她。
宝儿就是在那个沙洞里生的。五月的一个晚上,姑姑和表兄守在嫂子跟前,神情极其紧张、严肃。嫂子在铺里躺着,豆大的汗珠从额上冒出来,湿了头发、脸和衣服。嫂子生了三个孩子,已经很有经验了。她忍着巨痛,静静地躺着。那时候,表兄越来越痴呆了,他不太明白地看着嫂子,黑着脸不说一句话。姑姑非常着急,就象赌徒押了宝只等开宝了。心情又急切又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