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书记家离姑姑家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沿着屋后那片荒坟中的小路往北走，穿过一片树林，走到一个山坳里，那就是书记的家了。
书记名叫李本根，看起来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不怎么精神。倒是那两道眉毛又浓又长，横在两只小小的眼睛上面，特滑稽。
书记已经知道我是下派到这儿来扶贫的。他带着我走遍了狗儿坪十一个社，走访了三十二家穷困户，摸清了狗儿坪村的基本情况。我也逐渐明晰了我的工作思路。我决定要做好三件事情：修公路，筑水渠，建果园。李支书不置可否，说是要与村长商量，我们便向村长家走去。
从书记家出来，太阳已经斜挂在西边的天幕上，遍地的白雪泛出一片淡黄。我跺跺脚，竖起大衣领子，走在李本根的后面。这时，一位衣衫十分单薄的小姑娘拦着李本根，问道："大叔，我表叔呢？"
李本根指着我说："这不是？"
小姑娘闪着一双大眼睛，对我说："表叔，母叫你回去呢。"
我知道这就是嫂子的第三个孩子。我把她拉过来，张开大衣，笼在里面。我说："你表叔要到张家湾去。就不回去了。"
老三站着不动。一双小手抓住我的大衣往她身上裹。她的小手冷得又肿又红，长了冻疮，裂了口子。她仰起头来看我，那眼神可怜兮兮的，让我一阵心酸。她说："母说把你得罪了。叫我来请你回去。"
我笑说："没有。表叔要去找你们村长。告诉你奶奶和妈妈，就说我明天回来。"
老三依然眼巴巴地望着我，象饥饿的羊羔望着母羊一般，默不作声。我蹲下来，问她："你为啥没有名字？"她低头看着脚上用棕树皮做的鞋子不说话。站在一旁的李支书说："一个女孩子，取不取名无所谓。"
我把老三紧紧地搂在怀里。在家里，没人喜欢她。饭没吃饱过，衣没穿暖过，活儿倒是没有少干。她的大姐，小青，十七岁，生活中许多事情她都懂了。二姐，小红，十五岁，脾气倔强，最不饶人，连奶奶也敢顶撞。只有她性子温顺，从不多讲一句话，仿佛知道自己到这世上来是不受欢迎的。我扶着老三慢慢地往前走，忽然想起宝儿，心里颇多感慨。
"宝儿好吗？"我问道。
老三说："弟弟到外婆家去了。"
"到外婆家去，你奶奶放心吗？"
"奶奶就是不放心。奶奶说，等过了年，就把他接回来。"
我摸摸老三的头，象是给她温暖、关怀和安慰。我想应该给老三取一个名字。前面田埂边有一棵大树，淡青的树皮，笔直的树干，高高的样子，需仰视才见树梢。 鹅卵形的树叶密密匝匝，托着一层积雪，生动而又耀眼。我问李本根那叫什么树，李本根说叫长青树。我心里一动，对老三说："表叔给你取个名字，叫＇长青＇ 吧。"
李本根笑着说：”好！这名字好！长青，还不快谢谢你表叔。”
老三慌忙跪下给我磕头，我一把拉起来，对她说："从今以后，你就叫＇长青＇。你姐不是叫＇小青＇吗？你就叫＇长青＇。"说得老三满心欢喜。
长青回家去了。李本根带着我开始下坡。雪很厚，路很滑。李本根一边照顾我，一边讲述嫂子一家的事情。他说金菊这辈子够惨的了。从嫁到他们李家来，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嫁过来不久，就遇上爷爷从尖子峰上摔死，一家人把她看成是扫帚星。没几年，公公又瘫痪，弄得她焦头烂额。接下来生了三个女儿，竟不生一个儿子，眼看李家要在她手上断香火，婆婆和丈夫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好容易有了个儿子，丈夫又不幸疯颠。世间所有的不幸，都让她占全了。
我默默地听着。忽然想到：也许十年前的那些夜晚，我给予嫂子的或许要比我从她那里掠取的要多。果真如此，我的良心可以稍稍安稳一些。但细细想来，嫂子又何尝有一丝儿快慰？如果那时我不那么自私，多给嫂子一点关心、体贴和安慰，也许在她的生命之中就会有一点亮色。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嫂子一丝不挂，睡在我的身边。她的乳房贴在她的胸膛上，小腹象橘皮，一点也不光滑。她任由我的手向大腿摸去，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就问她："你不高兴？"
嫂子叹了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心焦啊。我焦肥料，焦爸爸，焦儿子啊。我的心里象塞着一把枯草，象是枯草在搓啊。"
我的兴奋顿时象冰冻一样冷却下来。人世间的磨难已经沉积到嫂子的本能需要之中，这种力量是多么令人害怕呀。
我挥挥手，仿佛要赶走十几年前的那些阴影。我们已经下了坡，顺着山沟往上走。沟里的雪地上没有一个脚印，无人走过。太阳光爬到尖子峰的腰上了，不一会儿 天就要黑了。我走在李本根的后面，听他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听着脚下积雪"吱吱"的声音，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正走着，李本根停了下来。他指指旁边一行脚印，说："有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