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我决不能容忍再在这儿呆下去了。我不是恨狗儿坪。我是难过。在那高高的尖子峰面前,我想做一粒沙子都办不到。狗儿坪人不打算接纳我。我的苦楚不堪言说。想当初,我到这儿来,满怀自信,满怀希望,满怀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绝没有料到如此结局。公路修不通,水渠修不通,果园倒还建了个基地,可是没有科学管理,看来前景不妙。我灰心丧气,彻底失望。我无法改造他们,倒是他们在改造我。在这狗儿坪,在这茫茫的群山之中,几千年来,人们一代一代都活过来了,也不在乎一条公路,一条水渠,一个果园。虽然穷些,大家也自得其乐。
也没见到丫丫一眼。十年前,我们在野狼谷的那个洞子里分手。丫丫知道我拿到了大学的入学通知书,送了我很远很远,一直到野狼谷的洞子边。丫丫说那洞子里有毛狗精,一定要带我进去看看。洞子很深很大,忽然看见前面石缝里透进一片阳光。那里有一间石室,地上铺着一层稻草。丫丫退下自己的衣裤,那一片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简直就象一位女神。她剥下我的衣裤,将我推倒在那堆稻草里,一步跨过来就骑在我的身上。我注意到每次都是丫丫主动,她不象是在享乐,反倒是象在拿自己出气。她说:"来吧,狠狠地弄吧。以后,你一辈子也弄不成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
"你一定要等我,大学毕业,我就来娶你。"我发誓说。我这次回来才弄明白。原来丫丫的母亲把她卖给了东山那边的一个男人。嫁过去才一年,丫丫就跟一个货郎跑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
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再呆在这儿,毫无价值了。我跟支书、村长打了招呼,就悄悄地走了,走时只有嫂子知道。
走前,我要求见见宝儿,可是嫂子坚决不同意。其实,我离开狗儿坪,与其说我在逃避工作,不如说我在逃避宝儿。我不能忍受儿子在我身边我竟不能看到这个事实。可是我又不能把愤怒发泄到嫂子身上。我甚至弄不清嫂子在我心中的身份。嫂子?妻子?情人还是姘妇?当我不知道宝儿是我儿子的时候,我还能勉强自然地面对她,一旦明白宝儿是我的儿子,我就无法面对嫂子了,更无法面对表兄了。
当我把这层意思告诉嫂子的时候,她红了脸,淡淡一笑,说:"你就叫我金菊吧。"嫂的名字叫金菊。
我的心一紧。觉得我的罪过更深重了。不叫嫂子,叫金菊,这意味着割断了与表兄、姑姑的联系。我说:"不,还是叫嫂子吧。"嫂子红了脸,不解地望着我。她那惊讶的神情,让我觉得我又错了。我是不是故意把她栓在表兄的身上?该不该把她栓在表兄的身上?
好在我要走了,所有的疑难,我都把它扔给了狗儿坪。早晨,寒风刺骨。我裹紧大衣,提着背包上路了。想起自己一事无成而又前途渺茫,内心的酸楚是无法形容的。小青到婆家去商量婚期了。小红从她奶奶死后,变得特别的温顺,自己也没有了主张,过两天,就要与李本根的儿子订婚了。她走在前面,目光暗淡。长青默默地走在小红的身后。嫂子神情木然地走在我的身后。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路面起了桐油凌,又硬又滑。经过姑姑新坟的时候,我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鞠躬,转身又往前走。她们一直把我送出了小树林,站住了。我也站住。我望着嫂子,千言万语真不知从何说起。嫂子走前来,拉过我的手,安慰似的说:"你放心,宝儿我会把他带好的,会让他读书的。"
一霎时,我的泪涌了出来。
我点点头,再一次告诫:"也要让长青读书。长青没进过学,就让她从一年级开始吧。"
嫂子"嗯"了一声。长青流着泪默默地上前拉着我的衣襟。无限依恋地靠在我的身上。多么温顺的一只羊羔啊。
我狠狠心,转身走了。转过那个山包,我就看不见嫂子了,看不见小红和长青了。这时我的心潮汹涌澎湃,我抑制不住,终于哭出声来。
顺着山梁往前走,霜冻的路面坑坑洼洼而又坚硬如铁。寒风一阵阵刮来,从领口、袖口、裤管里往衣服里面钻,冷得叫人发颤。野枣树、卵叶树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抽打着我的腿、我的背。稀稀疏疏的几棵松树、柏树、杉树上覆盖着积雪,看去银光闪闪,寒冷彻骨。——狗儿坪,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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