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整整一天，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狂风夹着大雪已经封了门。整个高塬一片银白。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地里的小麦、白菜、萝卜被积雪掩埋不见了踪影。那一坡坡梯形的荒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汉白玉石砌成的阶梯，绕着尖子峰，一级一级围上去。那尖子峰简直就是一支巨大的冰凌儿孤独地耸立在茫茫雪塬之中。姑姑一家人围坐火坑边，不想出门。
小青苦着脸，一针一线的缝补奶奶的破棉袄，偶尔抬起头来看奶奶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忧怨。小红拿着火钳烧火，嘴里哼着什么。几姊妹中，她仿佛是最快乐的一个。她无忧无虑。 吃肉就吃肉，喝粥就喝粥。就是顿顿吃土豆也无所谓。长青坐在角落里，不断地往火坑里加柴，把火烧得很旺。她说："二姐，去抱点柴嘛。"
小红一声吼道："我不空！"
看到二姐正把火坑里的断枝残叶夹进火中，长青就站起来自己到猪圈楼上抱柴禾。
姑姑是个闲不住的人。可是今天她一反常态，坐在火坑边默默地看着这一群孙女。她心里一定想着她的孙子。宝儿还在外婆家玩。她口口声声要把宝儿接回来，又总是忘记安排。我注意到她特别思念孙子的时候，对我就特别冷淡。平时她老是问我工作做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做完。一开始，我当她是在关心我，问得多了，就给我一种感觉：仿佛是在盼望我走。我走了几天，到支书家住，她又把我喊回来。有些时候，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就象是在讨好我。她常常在外人面前夸奖我。说我是研究什么生毕业的，还是个大官呢。一旦她失魂落魄想起孙子的时候，又不理我了。
十年前的一个夏夜，姑姑请来了一个巫婆，说是要晕神。那巫婆装神弄鬼，一下子晕过去，说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她请出姑姑的婆婆，说道："你个卖屄的，又找我干啥？"
姑姑轻轻说"象，很象"，然后说：
"我想要个孙子。"
婆婆说：”叫你儿媳聪明些。你有一个孙子，可惜不是你的。”
姑姑一直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嫂子闷着头，没有说话。后来姑姑几次很生气地骂嫂子，我也摸不着头脑。
如今，嫂子不负众望，为姑姑生下了一个孙子，一家人高兴得死去活来。
姑姑坐在火坑边，看着三个孙女，眼睛里一片空朦。她也许在考虑小青的婚事。我把小青的心事跟她讲了。我跟她讲的时候她非常生气，下巴不停地颤抖，终于忍不住大声地说道："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我一下子呆在那里。她丢下那句话，就气冲冲上坡去了。
姑姑看着小青，态度越来越温和，神情也越来越慈祥。我已经告诉小青，我无能为力。小青很痛苦。姑姑嚅动着嘴唇，却没有说话。她又看着小红，这才说道：
"小红也该有婆家了。"
小红抬起头，立即说："我不要婆家。我不想象母那样受活罪。"
姑姑的眼睛瞪圆了。她的下巴又急速地颤抖起来。她忍着火气，说："你也不小了，你看看，象你这么大的人，那个没有婆家？"
小红低下头去，也不烧火了，任那火慢慢地小下去。
我坐在火坑边，一直没有说话。其实，我象小青一样也高兴不起来。扶贫计划受阻是一个原因，丫丫也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之所以要到狗儿坪村来扶贫，就是想寻找丫丫。我要兑现我的诺言，娶她为妻。可是，现在，她不但嫁了人，还跟另外的男人私奔了，不知在哪里。我的心里有些失落。看到姑姑生气的样子，我觉得我应该为小红说句话。我正要开口，姑姑又说道："就是你表叔也没意见啊。"
我又惊讶了。我望着姑姑，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我无话可说了。
天还没有黑，嫂子就回来了。一回来就忙着煮饭。小青补了棉裤，喂了猪，也过来帮她妈的忙。姑姑颤巍巍地起来，看她儿子去了。小红埋着头，坐在火坑边一动不动。长青一边烧火，一边小声地对我说："今晚要打牙祭。"
我一笑，心里酸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