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一脚踏进大门，就看见一位年轻的女子正跪在神像面前，默默地祷告。女子穿着破旧的棉衣和洗得发白的棉裤。她十分虔诚地葡伏在神像面前，一动也不动。 我看那神像，与十年前的情景全不相同。半人高的土地神离开了正殿，被移到了一边，一尊比土地神还要高大的送子娘娘的石像摆在土地神的右边，占据了正殿的位置，真正是"喧宾夺主"了。土台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纸灰。这位年轻的女子又烧了一大堆。三大碗祭品整齐地搁在送子娘娘的脚前，一大把香燃烧着，袅袅的烟雾笼罩着神像，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我想，这位女子必然是盼望着一个神赐的儿子。我想起嫂子为了要一个儿子，求神拜佛，请端公，接巫婆，折腾了好几年，终于有了儿子，那腰杆仿佛一下子就挺直了。这女子一定也遇到了嫂子一样的苦难，才在这大雪纷飞的时候到土地庙里烧香求神。
这时，那女子缓慢地站起来，转过身，一见，我们俩人都惊呆了。
"表叔？"语气里有惊讶、难堪。
"小青？"我十分诧异，绝没有想到这个跪在送子娘娘面前的女子竟然是小青。小青才十七岁，还没有嫁人，怎么会在这儿求拜送子娘娘呢？
小青把三碗祭品放回篮子里，挽在手上，底着头，从我侧边挤出门去。我转身跟上她，走在她的后面。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雪越下越大，飞舞着，翻滚着。地面已经铺上薄薄一层。
我知道小青是定了婚的。男娃是梁那边一个村长的儿子，家境很不错。听说农忙季节，还常来帮忙。一家人都喜欢他。前几天，姑姑在家里骂人，大概就是骂的小青。小青仿佛一直在闹情绪，弄得嫂子非常难过。我猜想，或许是小青想嫁人了吧？现在看来，我的猜想是对的。
我们翻过一道梁，要到祭台山的时候，小青忍不住了，很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我说："表叔，不要对我奶讲。"
我点点头，问她："你妈知道吗？"
她点点头。又过了好一会儿，走到那片荒坟地里的时候，她站住了。她象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对我说："我，我想请表叔帮个忙......"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听不清楚，只得请她再说一遍。她咬紧嘴唇，情绪激动起来，忽然就哭了。她流着泪说："奶奶不同意......她就知道把我当丫头使唤....."我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也明白姑姑的心思。家里没有一个男劳力，只有小青大一点，小红还小，又不怎么听话，家里不靠小青靠谁呢？小青是做庄稼活的一把好手，挖地犁田，薅秧搭谷，样样能干。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更难了。小青也是个聪明人，她在心里拨着她的小九九。一方面，她吃了不少的苦头。累死累活，还吃不好，穿不好。另一方面，她挣得再多，也不能带到婆家去，不是自己的。再说婆家家境那么好，嫁过去就不再吃这份苦了。其实，小青的心病还不在这里。她是担心男娃不要她。如果有天男娃变了心，她所有的梦想就全部落空了。
我说："你也不要伤心，你年纪还小啊。"
听到我说她年纪还小，她又低下头去，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说："反正，我铁了心了。"
我又问："你妈妈怎么说？"
小青把篮子向上提了一下，说道："母说看我。她就是担心奶奶反对。"
我叹口气，说："好吧，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