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子夜过后,突然"哇"的一声,宝儿来到了这个世上。
"孙子!"姑姑一听这声音,就惊喜地叫起来。
嫂子听说是男孩,千斤重担突然释放,瞬间的虚脱竟使她昏死过去。姑姑抱住孙子,就象捧着一尊神像。小心而又虔诚。虽然多次求神问巫,都说要生男孩,到底有些不放心。如今把孙子抱在怀里,这种幸福的感觉不可言说。这下可以扬眉吐气了,再不会有人说我是孤人了。农忙季节找人帮忙也不怕还不起人情了。乡民们势利,见别人家没有男孩,担心无人回报,一般是不会帮忙的。
听了姑姑这一席话,我茅塞顿开。以前,我以为要个儿子,只是要传宗接代。现在看来,它还有一种更为重要、更为基本的意义:它不仅是家族存在的必要前提,也是家庭现实存在的必要条件。难怪姑姑一家受人轻视。现在有孙子了,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姑姑兴冲冲地把孙子抱回家让那瘫痪在床的男人看。姑爷抱住孙子,浑身颤抖,突然乐呵呵地大笑起来,又突然象琴弦拨断了一般,声音嘎然而止。
姑姑由大喜转到大悲。原想让姑爷高兴,体会有了孙子的幸福,没想到姑爷喜极而亡。嫂子刚刚才生产,又挣扎着回来料理后事,一家人悲悲切切,十分凄惨。
姑姑躺在床上,讲到这些的时候,情绪激动,老泪纵横。我也嘘唏不已。
真是祸不单行。上次的罚款好容易才还清,这次的罚款又来了。五千元!就是把房子卖了,也远远不够。曲帮队那帮人实在没有办法,就把两头架子猪、一头母猪赶走了,准备去撮谷子的时候,姑姑、嫂子、小青和小红齐刷刷地跪下了。柜子里其实没有谷子,只有几十斤玉米,根本不能吃到大春出来。要是这点玉米都被弄走了,一家人吃什么?表兄忍无可忍,站在屋子中间,拄着一把锄头,怒目圆睁。就在曲帮队强行进屋收缴谷子的时候,表兄突然狼一般地嗥叫起来:"狗日的!你来了!你整我呀!滚!呜--"
表兄疯了。他飞舞着锄头,向那一伙人砸去。从此以后,表兄就提着这把锄头,满屋子、满狗儿坪到处乱跑,吓得人们心惊胆颤。姑姑在经受了丈夫死亡的痛苦,又承受了侍侯儿媳的劳累之后,再次经受儿子疯颠的打击,她迅速地衰老。她背驼了,牙掉了,耳聋了,眼花了, 神智也不清了。她泪留完了,继之以血,血流完了,继之以膏。她叫人用铁链子把自己的儿子捆在家里,免得他伤害无辜。难怪总是听见"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
姑姑累了,我便悄悄退了出来。退出来的时候,我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是姑姑选择了苦难,还是苦难选择了姑姑?
带着这样沉重的思索,我又去组织了一次村干部会议。我发誓要改变狗儿坪贫穷落后的面貌。我通过各种关系,在市里要了五万元扶贫款,或者修水渠,或者建板栗生产基地。我想只要狗儿坪生产发展上去了,大伙儿有钱了,就不会再有苦难的日子了。那时,姑姑一家就会过上好日子。修公路的事黄了,前面几个村不修,我们想修也没办法。开水渠的事大家也没兴趣。大家眼里盯着的是那五万元钱。我的想法是:如果要建板栗生产基地,就集中一块地,统一买苗,统一栽种,统一管理。 但是村干部坚决反对。他们要求把钱平摊到户,自己栽种。我孤掌难鸣,毫无办法。
等到我回到姑姑家,长青就欢欢喜喜告诉我:"表叔,弟弟回来了。"
"宝儿回来了?"我十分惊讶。这两个月来,除了第一晚上我见了宝儿一眼,以后就从未见过了。我还不知道他长得象个什么样子呢。
"刚才又走了。"长青又说。
"又走了?"我更加惊讶了。"他回来干什么?"我把长青搂在怀里问她。我很喜欢长青,自从我给她取了名字后,她似乎格外亲近我。
"奶奶想看他。"长青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她有点怕她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