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跪在雪地上,顿时觉得面红耳赤,浑身燥热。宝儿象我?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宝儿象我,这意味着什么?不!不!就算象我,也不能说明什么。我的天!如果我突然有一个儿子......我的心一阵发紧,我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我急切地想见到宝儿,他就在前面,可是我无法跑前去见他。等到送葬结束,我把嫂子堵在屋里,着急地问:
"宝儿呢?"
嫂子的神情木然。她说:"你刚才看见了嘛。"
在回家的路上,我拉过宝儿,象怕他跑了似的。我擦干他脸上的泪水,仔细端详他的模样。他红彤彤的脸上有霜打的皱纹。眼睛不算大,但有神。鼻梁又直又高,嘴唇微突, 下巴方正。这样的脸相,无论如何叫人想不起表兄来。这个观察结果让我的心灵再一次受到地震般的震撼。宝儿说:
"表叔,奶奶死了。"
我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如果宝儿真的是我的儿子,那么姑姑的良苦用心我就懂了。
"现在宝儿在哪儿?"我有些生气了。
"走了。又到外婆家去了。"
我突然失去理智,一把将嫂子拖进她的寝室。我点上油灯,说:"嫂子!请你告诉我,宝儿是我的儿子吗?"
嫂子蓦地转身,又惊又恐的喊道:"不!宝儿是我的儿子。不许你乱说!"
面对嫂子,我突然跪下。忍不住哭了起来:"你不要瞒我了,我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嫂子也"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失声痛哭。她不断地给我磕头,不断的哀求:"宝儿是我的儿子。不许你带走他......"
那一时刻,我内心的痛苦就象浓雾一般弥散开来。宝儿真是我的儿子!作孽呀!道德因素姑且不说,在这狗儿坪,一个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竟有我的儿子生活其间,真是不可想象。让我的儿子在雪地里打滚?光着屁股在水田里捉黄蟮?与野狼为伍?然后小学毕业,娶妻生子,象野花野草一般自生自灭?我是一个文明人,生活在大城市里,两种生活的强烈对比,能让我将自己的儿子抛在山野里吗?宝儿必须跟我走,他也是我的儿子啊。我渐渐冷静下来,给嫂子讲了许多道理,我甚至说可以暂时不向宝儿挑明,等他长大了再说也不迟。可是嫂子坚决不同意。她明白我的优势。我独身,有钱,又住在大城市。这种差别,就象天堂与地域的差别。她只是不停的说:"不要,不要......"
我说:"嫂啊,你要为宝儿着想啊。"
嫂说:"我还没为他着想?我们所有的家产都是他的,母还为他订了婚。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供他读书。"
家产?那都是些什么家产啊。几间破屋,一些乱七八糟的家具,这算什么呀?
我说:"嫂,你争不赢的。我会向法院起诉。"
嫂一听这话,语气坚定地说:"你夺走我的宝儿,就不是我的表弟。我就死给你看。"
我忍着巨大的痛苦,站了起来。我想让嫂子平静一下,慢慢地说。我叫嫂子起来,她却抱住我的腿痛哭流涕地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不........起来......"
我说:"嫂子,你想想,是你这里好呢,还是我那里好?等将来宝儿长大了,就可以把你接去享福了。"
嫂子说:"我们没有那个命。我们只想有人挑粪,抬石头,耕田,下苦力,就行了。"
我不动心。要让宝儿一辈子生活在这儿,我倒宁愿伤嫂子的心。二十年之后,她一定会理解我的。我伸手去拉嫂子,她又伏下身子抱住我的脚。这时候我的泪水滚滚而下。我望着嫂子单薄的身子,又何尝不理解她的痛苦。只是因为宝儿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对他负责。
嫂子抱住我的腿,绝望地哭泣着。她说:"想想你的姑姑,想想你的表兄......"
我浑身一颤。我想起了被铁链锁着的表兄和表兄凄厉的狼嗥;我想起了姑姑那双有所不甘、有所担心、有所期盼的眼睛。我的心开始滴血。
嫂子说:"你表兄没疯之前,一直以为宝儿是他的儿子。虽然他疯了,但他明白宝儿永远是他的儿子。你要把他带走,不但要了我的命,也会要了你表兄的命。再说,你姑姑......她就害怕你带走啊。"
原来姑姑一开始就知道宝儿是我的儿子,一开始就防着我要带走宝儿。真是用心良苦。
姑姑,表兄,嫂子,我该怎么办啊?
嫂子一边哭,一边述说她所遭受的屈辱和苦难。
嫂子十八岁嫁给表兄,十九岁生小青。生小青那年,丈夫的爷爷摔死。一家人把她当扫帚星。婆婆在丈夫面前说坏话,丈夫动不动就拳打脚踢。二十一岁生小红, 又是个女孩,丈夫要把孩子摔死,婆婆要把她抱出去。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不声不响地养着。二十三岁生长青,又是女孩。这回一家人气得晕头转向,名字也懒得取了,抱出去完事。后来问神,婆婆又坚决要把她抱回来。结果罚款罚得倾家荡产。连房子都差点掀了。全家人恨透了嫂子,只差煮了她吃了。从那以后,丈夫性情大变,越来越凶残。他总想造出个儿子,结果连性能力也丧失了。他想尽办法折磨嫂子。鞭打,脚踢,用木棍插阴道,常常是血流如注。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丈夫的父亲又死了。不久,曲帮队来了,闹得人仰马翻,丈夫又突然疯颠。这苦难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我的心死了。一边是姑姑那双眼睛,表兄那声狼嗥,一边是嫂子凄惨的哭声。也许这就是宝儿的命?我明知道宝儿在狗儿坪不会有什么出息,不会有幸福,我却无法把他带走,无法把他拯救出来!我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人的生存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没有优劣之分,假如人们都愿意这样生活的话。
我忍受着心里的巨痛,答应了嫂子。我把她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