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耶路撒冷街头不再有欧洲骑士的身影,一千年前的十字军圣战,早已殁入历史的尘埃。但十字军却不乏其现代继承者。
这些继承者派别众多,旗号不同,信仰各异,战场不一,但从事着类似的事业;他们称得上是现代的十字军!
现代教科书上,大多载明二战开始的日子:1939年9月1日,这一天的凌晨,纳粹军队的钢铁洪流长驱直入波兰。
但不少人主张,二战实际上开始于1936年的西班牙,那时的西班牙战场上,足有几十个国家的军人在厮杀,且德、意、苏、英、法等大国都深度介入,那还不算是地道的世界大战?
在近代史上西班牙赫赫有名。
它曾经是新大陆的发现者与主要开拓者,首屈一指的殖民大国;但后来却沦落为欧洲乞丐,直至20世纪初,还是一个主要依赖农业的封建君主国,而且社会动荡不安。
1931年革命形势凸显,国王被迫退位,各种势力争相填补政治真空,国家陷入空前混乱。经过反复角逐,1936年左翼的人民阵线赢得选举,开始执掌政府,在西班牙的天际似乎出现了共和制的曙光。
但以佛朗哥为首的右翼军人却拒绝左派政府,起兵反抗。
各派国际势力分别支持交战双方:德意两国公开支持佛朗哥,苏联(及稍隐蔽的英法)则站在左派政府一边,世界各地的左派志愿者纷纷涌入西班牙,组成所谓国际纵队支持共和政府,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就此展开。
这不是一场纯粹争夺政权的普通内战。这是一场意识形态战争,双方的政治、宗教、经济主张都非常明确,且截然对立,没有调和余地。
佛朗哥阵营汇集了民族主义者、天主教保守派、君主主义者;政府方面则包括社会党人、布尔什维克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
双方的队伍都色彩斑斓,但在隔岸观火的局外人看来,阵势似乎简单得多:被德意支持的一方被称为法西斯分子,而被苏俄支持的一方则被称为赤色分子。
交战双方互相赠予对手的这些称谓,虚虚实实,未可完全当真,却都已刻在历史记忆中。
这场战争的真正迷人之处、让文人墨客数十年后仍然赋予它史诗般光彩的,是成千上万的理想主义者从世界各地奔赴西班牙,心甘情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填入那永不餍足的内战绞肉机,只是为了一句口号:为共和而战!
并不排除持有其他理想的志愿者,如共产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等等,但只有共和制才是最大的共识,是20世纪的主流价值,是当时最具吸引力的旗帜。冲向前线的政府军士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喊出的,只能是共和国万岁!让英法美政府抱同情态度的,也只能是共和国!
那样多人类精英加入国际纵队,其中不乏作家、艺术家、记者、医生、学者,包括人们耳熟能详的海明威、奥威尔、白求恩等等,不少人为西班牙共和国献出了生命,他们会因实践了自己的理想而含笑于九泉,至于所捍卫的共和国的真正前景如何,并不是他们所能预见到的。
重要的是,牺牲者本来的理想是圣洁的。
或许,他们中许多人是无神论者,但他们对于共和信仰的虔诚,对于理想的执着,对于献身的狂热,绝不下于宗教徒;你不能不承认,他们全力以赴的正是一场圣战,一场丝毫不逊于当年十字军远征的圣战,它是善与恶的决战,是真理与邪恶的最后战争!
任何圣战都不可避免地是悲剧,西班牙内战更不例外。
问题在于,志愿者们要以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不可能是他们那虔诚理想中的共和国。
这一结论无需用结局来检验——共和派失败了,不再有检验其承诺的机会。共和政府在三年内战中的表现,已足以昭示他们的未来。
不错,共和政府是凭选举上台的,这意味着共和国手中拥有由选民开出的出生证。
但政府的权力基础,是在西班牙尚居少数的城市无产者,而战争的逻辑只能使最狂热的激进分子掌控局面,这样的政府不可能遵循真正的共和理念。
奔赴西班牙的许多志愿者,是基于佛朗哥军队的暴行激起的义愤。
不幸的是,逐渐披露出来的材料表明,共和派方面的暴行更过之而无不及、更不受控制、更具暴民专政色彩。
尽管相对温和的社会党人担任了政府主要职务,但政府的真正操手与灵魂,却是莫斯科的人。
其时正值苏俄大镇压的高潮期,斯大林在国内运用自如的那一整套镇压方法,大量出口到西班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如参与西班牙内战的海明威从亲身观察所看到的,即使在共和派的高级军官内部,都充满了莫斯科式的猜疑与恐怖,基层队伍中就更不必说了。
这个共和国幸而夭折了;否则,它除了成为一个小型的苏俄帝国之外,很难有别的出路。
不妨看看在苏联的刀与剑扶植下建立的其他国家:二战后的东欧诸卫星国、蒙古、阿富汗、也门、安哥拉等等,看看这些国家后来的状况,对1930年代的西班牙就难抱幻想了。幸好,已葬身西班牙土地上的热血志愿者,永远看不到这一切了。
那么,共和派的对手佛朗哥表现如何呢?
发动对民选的共和政府的军事叛乱、在内战期间接受德意法西斯的武装干涉——仅此两条,佛朗哥就不要指望历史清名了,他注定要以法西斯独裁者的形象存留于人们的记忆中。况且,内战期间佛朗哥阵营的暴行,同样震撼了全人类的良心。
不过,佛朗哥并未在内战结束的1939年死去,他一直活到1975年,有足够机会让人们适度修正对他的看法。
佛朗哥肯定是一个独裁者,而且绝不仁慈,但算不上一个法西斯主义者,不过是一个厌弃现代政党政治的传统保守派军阀而已,可以归于朴正熙、皮诺切克一类的人物。
二战中,佛朗哥顶住了希特勒的压力保持中立,已属不易;晚年着力培植卡洛斯王子,准备了他身后的民主转型,则已可说是功德无量了。
从大历史的尺度看,共和派败于佛朗哥,真未必是一件坏事。共和派的胜利一直是一种虚幻:它一开始就败给斯大林了——在斯大林的控制下岂有真正的共和制可言!
现在让我们将视线移至21世纪的叙利亚,这里更接近于当年十字军东征的战场。
但此处近年内发生的事情,与千年前十字军的征战截然不同,实际上恰恰相反:不是为基督而战,而是为真主而战,两者当然势不两立。
当年的十字军志愿者,从西欧各地奔赴耶路撒冷,去从异教徒手中夺回基督教圣地;今天的穆斯林志愿者,则从世界各地奔赴叙利亚,去从不共戴天的阿萨德家族手中夺回统治权。
叙利亚反对派主要是逊尼派;在逊尼派看来,阿拉维派(什叶派的一支)的叙利亚统治者已算异教徒了,似乎真主必定站在逊尼派一边。
不过,真实的历史稍有不同。阿拉伯世界是一个盛产无冕之王的独裁者的地方,萨达姆、卡扎菲、穆巴拉克都是这一类的人物,阿萨德比他们也不更好些。
这些独裁者都有血腥的记录,老阿萨德(1930—2000)——叙利亚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之父——可能更加突出,他为夺取与保住权力,从不顾忌武力。1982年2月,他在镇压哈马城的穆斯林兄弟会叛乱时,竟然实行地毯式轰炸,在3周之内屠杀了4万人。
大屠杀的幸存者流落世界各地,这为“阿拉伯之春”运动席卷叙利亚准备了最好的干柴。
2011年1月26日,叙利亚开始反政府示威活动,不久演变为武装冲突,昔日老对手的机会到来了。很短时间内就有几十万人从全世界80多个国家和地区奔回叙利亚,他们要与阿萨德算总账。
可见,叙利亚内战原不过是阿萨德家族种下的恶果,并非我们这里某些人执意要人相信的,是恶毒的西方制造出来的。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志愿者都与阿萨德家族有什么冤仇。阿萨德家族原罪昭著,专制世袭,更违背时代潮流,在世界上少有同情者。
这样,至少从战争初期看来,反对派占有道义上的优势,得到大多数国家朝野的支持。
使叙利亚战事发生转折的,是2014年伊斯兰国的崛起。
伊斯兰国这一名称并非其首领巴格达迪的发明,早在1970年代,在美国就出现过一个伊斯兰国,当然它并非真正的国家,不过是黑人穆斯林的一个极端宗教组织。
2006年10月,“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宣布建立“伊拉克伊斯兰国”。2013年4月,叙利亚最强悍的反对派武装“胜利阵线”并入伊斯兰国,自此,一个横跨伊叙两国的伊斯兰国形成。
伊斯兰国头目巴格达迪自称是穆罕默德的直系后裔,具有万丈雄心,宣称要建成一个占有整个地中海东部地区的哈里发国家——当年阿拉伯哈里发王朝的继承者。
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神权国家的复活,天堂中的先知穆罕默德如果有知,岂不喜出望外!真主站在伊斯兰国一边——不仅巴格达迪坚信不疑,世界各地的狂热穆斯林也会相信这一点。
这样一来,从世界各地涌向伊斯兰国的圣战者,就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汹涌洪流了。仅英法德等西方大国,每国都有数百年轻人奔赴中东;迄今已有3400西方人进入伊斯兰国,单是法国就有1200人之多,据说从美国去的也有150人以上。
如果说,怀抱理想主义的志愿者具有多大的战斗力,十字军在耶路撒冷及国际纵队在西班牙,已有出色的证明,那么,伊斯兰国在叙利亚与伊拉克的表现,就是更强有力的证明!
在现代战争史上,除了美军凭借其无可匹敌的武器优势而创立的战绩之外,已多少年没见过特别令人震撼的军事奇迹了,而恰恰是伊斯兰国刚刚建树了这样的军事奇迹:它在短短数周之内,以轻步兵击溃了拥有先进美式装备的伊拉克装甲部队,横扫了1/3的伊拉克国土。
仅仅凭这一点,它就会吸引东西方无数的穆斯林年轻人。
中世纪十字军、西班牙国际纵队、今日的伊斯兰国,当然是具有十分不同形态的军事组织。不过,更令人感兴趣的是:它们具有哪些共同点?
首先,三者都由信仰所支撑,因而,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具有无坚不摧的非凡战斗力。
古代十字军由其虔诚的基督教信仰所支撑;国际纵队由其坚定的共和主义政治信仰所支撑;伊斯兰国由其狂热的原教旨主义伊斯兰信仰所支撑。
无论其内容如何,只要信仰达到痴迷与狂热的程度,生命就不再当一回事了。这正是志愿者具有无与伦比的英勇的根由。在这方面,伊斯兰国尤其极端,其队伍中自杀式袭击者之多,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基督教十字军与伊斯兰国,都是狂热的宗教徒。国际纵队是一种世俗势力,甚至相当一部分是无神论者,但其痴迷的信仰亦带有宗教特征。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不妨认为在三种情况下,这些人都是圣战者。
圣战者的精神优势源于他们的一种深深迷误,似乎唯有他们才肩负着某种天赋或天启的使命去拯救世界,而且他们也占据了道德至高点,正义永远在他们那一边,唯其如此,他们才有权利对所有其他人为所欲为。
至于圣战者的社会理想,则既不明确,又不现实,几乎没有可取之处。
古代十字军完全谈不上有什么社会理想。
西班牙国际纵队成分驳杂,没有明确的统一理想;即使对于誓言要保卫的共和国,认识也很模糊:共和国是法国式的、美国式的还是俄国式的?从未完全达成共识。至于西班牙社会党人心中的“社会共和国”,更没有什么现实性。
在21世纪复制中世纪的哈里发伊斯兰国,就不只是一种幻想,简直是一种疯狂了。
因此,从社会政治方面看,国际纵队、伊斯兰国与中世纪的十字军一样,是没有前途的。
最后,如同任何狂热信徒经常表现出的,圣战者都高度信仰暴力、依赖暴力、以运用暴力上的种种新玩意为荣耀,尤以伊斯兰国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中世纪的骑士并不以公然的烧杀抢掠为耻;西班牙共和派则擅长于集体处决、变着花样折磨对手;伊斯兰国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其残暴行径如此极端,甚至连基地组织都无法接受,极力与其划清界线。
人类确不是什么仁慈的动物,直至近代,各国宫廷中都盛行着折磨囚犯的勾当。
但是,圣战者的暴力,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而且是为震慑对手特意为之!任何暴力都逃不过如下逻辑:
暴力的无限制运用,最终必定危及自身队伍内的每个人!
西班牙共和派与伊斯兰国的许多真诚追随者,就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当恐怖达到完全不可理喻且无法控制的地步时,相当一部分追随者就会因幻灭而离去,但他们此时多半已在劫难逃了。今天伊斯兰国就正是如此。
由于有上述共性,我们有理由认为,国际纵队与伊斯兰国都不过是现代的十字军,他们秉承古代十字军的精神,要在现代条件下,履行十字军的使命。仅仅是与中世纪的十字军联系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时代错误!对他们还能指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