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似乎猥琐之至,岂有什么神圣性可言!只是这样一来,传统文化中积累下来的一些词汇,例如诚惶诚恐、不胜惶恐等等,就完全没了正面价值。在贬抑恐惧这一点上,能否作一点后退,使人类感情中,那些久已存在且素被珍重的恐惧,继续发挥正面作用呢?
人为什么会恐惧?当然是因有某种力量威胁其安全。威胁力既可以是现实的,也可能是想象中的;既可以是自然力,也可能是社会力;既可以是物质力量,也可能是精神力量。
威胁既可以微不足道,也可能严重至危及生命;既可以存在于一时,也可能持续不断。无论威胁的性质如何,被威胁者为着安全与自我保存,必定作出某种抵御或规避的反应;而驱使他去应对的心理动力,正是其内心的恐惧。
可见,恐惧出于人类自我保存的本能,是人类在长期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自保机制,它既无关乎道德,也无关乎信仰。恐惧首先属于生理范畴,不宜轻易纳入理性领域,随意讥刺贬斥。
作为自保机制,恐惧本质上是有益的。只是考虑到恐惧的深浅及后果,才区分出恐惧的利弊。不适当的恐惧可能害莫大焉,但此处专论恐惧之益。
无论恐惧如何自然正当,任何文化都必定奖挹勇武,贬抑怯懦。历代文人都将难免的恐惧深藏于心,只留下无数颂扬勇气的文字。这样一来,在大众心理上,恐惧几乎形同卑怯,无任何正面印象可言。有鉴于此,申明恐惧之益,更是必要之举。
对于那些有形的威胁:天灾、病害、猛兽、凶犯、迫害等等,心怀恐惧,然后苦思应对之策,乃平常之事,古今所同,不必多说。另一类威胁来自社会舆论的压力,它虽然无形,但其威胁力现实而强大,对之心怀恐惧,于世道人心,有巨大的诱导力。正是这种恐惧的正面效益,今天尤其宝贵而又被普遍忽视,因而值得特别强调。
史传孔子著《春秋》,评论史事,褒贬人物,确立君臣之道,让乱臣贼子惧。在孔子的时代,固然战乱不已,弱肉强食,但也大体上维持了某种稳定局面,并非小国弱民无一日之安。
究其原因,就在于“天下”毕竟有某种公理在,成为当时的“国际法”,公然违反,必为天下所不容。正是对这种舆论压力的恐惧,即使是强国,例如春秋五霸,也未必总敢“冒天下之大不讳”,他们不能不对孔老夫子者流的春秋笔法心有所惮。
曹操历来有奸贼之名,其实他也不无自律。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实际上已经天下归心,满朝文武,有几个不认为以曹代刘,大势已成?以曹操之强势,废掉那个徒有其名、孤立无援的汉献帝,何其易哉。
但是曹操就是按兵不动,将这件事留给儿子去做。曹操所虑者,无非是怕留下篡逆的千古骂名。对于身后恶名的恐惧,就有那么大的约束力,还不能说,恐惧之益大矣哉?
或许,顾忌身后骂名而不敢动一个完全无用的木偶皇帝,不过是一种迂腐的正统观念,在现代人看来并不足取。但从大历史的角度看,这种正统观念并非完全无益,它有助于维持社会的稳定。
如果曹操可以取代汉献帝,基于同样的理由,诸葛亮也可以取代刘后主,霍光可以取代汉宣帝,何进可以取代汉恒帝,鳌拜可以取代康熙……,这样,权力继承就毫无规则可言了。
历史上的一些规则,例如皇权继承规则,以现代眼光观之并无道理,用在某个特殊人物(如汉献帝)身上更不见得理由充分,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这些规则的历史正当性,于是也不能否定基于这些规则的社会舆论的相对合理性;对于这种舆论的恐惧,无疑是一种有益的恐惧。
蒋介石一直被目为独夫民贼,其内心是仁慈抑或残暴,众说纷纭,或许并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处置那些不喜欢甚至忌恨的人,他并不手软。
尽管如此,他还是容忍了李宗仁、白崇禧、冯玉祥、李济深、蔡廷锴、刘文典、张奚若等等,这些人对于蒋氏的冒犯在其心中所激起的恼怒,恐怕会欲杀之而后快。
但蒋氏终究没有做绝这些人,并非他没有这份权力,而是他不敢用这份权力,对于舆论谴责及历史骂名的恐惧,制止了他在恼怒之下径逞一时之快的任何欲念。强势如蒋介石,也不能不害怕今世或后人骂他暴虐无道啊。
李宗仁在多次反蒋之后,依然活得很好,实在是得益于蒋的恐惧。你能不认为,独裁者对于舆论的恐惧,益莫大焉?
刘少奇是助毛打天下的主要功臣,在筹建“白区”地下党网络时,曾经出生入死,不能说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但他并非不知恐惧。
1960年代初,大跃进的恶果已经凸显,饥荒肆虐,哀鸿遍野。多少有点清醒的刘深感焦虑,断然提醒毛注意事态之严重:“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书的!”以大饥荒祸首留名史册,对任何在意身后令名的人来说,都是极其可怕的事情,对之心怀恐惧,实在再自然不过了。
刘少奇有这种恐惧,乃是因他所受到的教养,给了他历代士人皆有的荣辱观。正是这种恐惧,促使他在中国现代史的那个最黑暗时期,挺身而出,冒险纠正毛的部分极端政策,扭转了岌岌乎殆哉的危局。在这件事上,恐惧之益有多大,是最明显不过了。
如果某种恐惧有益,去除该恐惧而使自己无畏,那么,也就失去了本应有的忌惮与警觉,于是危害随之而来。由此可见,无畏有害,是不证自明的,似乎无需再说什么了。
不过,还是必要看一些无畏之害的例子。与说明恐惧之益一样,此处也将重点放在社会舆论的压力上;无畏于舆论的后果,是最触目惊心的。
秦始皇当然是头号勇武之人,岂止有鲸吞天下之心,实际上已吞并了天下。能成此大业的人,不会畏惧任何强敌。如果仅限于这种无畏,后世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问题是,秦始皇的无畏远远超乎此,他竟敢完全漠视天下之人心,对天下人的空前怨恨表现出不可理喻的无畏。以当年的开发程度,秦始皇御下应当不足两千万人口。这个暴君竟用了70万人给他修陵墓,几十万人修宫殿,50万人征南越,30万人防匈奴,更多的人筑长城……。
你不妨算算,普天之下还有几个成年男子剩下来,守住一块土地供养全国?秦民苦难有多重,怨恨有多深,就不必说了。只要是血肉之人,对这一切都不可能无所感觉。但秦始皇这个独夫却毫无顾忌,其狂妄放肆,实在无与伦比!这种完全疯狂的无畏,给他的王朝、他的家族及他的子民带来的危害之深,也恰好成比例。
要使秦帝国免除二世而亡的惨祸,并不需要什么贤君良相,只要秦始皇本人或者秦二世稍微胆怯一点、谦卑一点,不那么目空一切,蔑视普天下之人,视天下人心如无物,因而在荼毒天下时多少有所顾忌、有所收敛,就不会有那样多的人揭竿而起,直捣咸阳!
秦始皇也算三生有幸,入土两千余年之后,又被人差使去与现代伟人马克思联袂了。“马克思加秦始皇”,多么伟大的联合!那份伟大,唯有毛这样的现代领袖才当之无愧。毛首先就继承了秦始皇的全部无畏,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必完全列举现代版的无畏故事,只消略举数例,也足以概览“数行秦政制”之大观了。
1938年,被日寇蹂躏了半壁江山的中华大地,烽火连天血流成河。但他还是在某个窑洞中侃侃而谈:“让日本多占地,才爱国。否则便成爱蒋介石的国了。国中有国,蒋、日、我,三国志。……只有在日军大大杀伤国军之后,我们才能坐收抗日成果。”对于看到这番言论的后人可能的恶评,他全不在意。
国初,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际,几乎所有学人都准备竭诚效命。但他却无意用这些人,因为“知识越多越反动”,“大学教授是最没有知识的”。如此妄言,几乎是公开向文明社会宣战,他也无所畏惧。1957年,一举将55万学界精英划入贱民,岂能免于被历史判为学人的屠夫?他依然无所畏惧。当刘少奇恐惧于因大饥荒而将史载恶名时,他不为所动,当面训斥刘:“怕什么,要顶住!”,其睥睨天下之心,已超越千古。
真正的杰作还是文革。尽管官史给出了种种挑战人类智慧的诠释,但怎么也调和不了以下事实:1966年的红八月,受其鼓舞的红卫兵,在首善之区的京城竟活活打死了1772名手无寸铁的人!硬将现代文明社会逼退到原始时代,这种事总该使沉睡的上天开眼了吧?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让他有丝毫畏惧;这种神勇,已经上薄云天了。
无论恐惧之益还是无畏之害,都提示了一个结论:人类总应畏惧某些东西,尤其应畏惧来自社会与历史的监察。否则,人类社会将陷入漫漫长夜。
如前面的事例所表明的,在社会与历史的监察面前有所畏惧的,包括各个时代的一流人物。他们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呢?不妨作点稍细的分析。
通读过24史的人,或许已不再相信,人间还有什么公平、正义与人道。我却仍然坚信,人类始终在积累着这些东西,并因此而一步步地推进着文明。
确实史无完人,但即使不完善的人,也能发现、阐释并倡导那些具有普遍价值的道义原则。在各种不同的文化中,这些原则被以各种方式表达,可能作为道德信条,亦可能作为宗教教义,或者作为天道神意。无论在实践中它们被遵守得如何,它们都具有毋庸置疑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构成对人们的约束,让人们不能不心生畏惧,在见利忘义、欲求一逞时,不能不三思而行。
可见,充当社会检察官的,不是某个自然人,而是表现为道义原则的某种精神力量。它隐于无形,无处不在,实际上比有形的检察官更有力量;在它面前,任何人都无可逃遁。既然这种力量无影无形,源流幽远,人们不免感到它有某种神秘性,带有某种“天命”的特质;对于这种力量的敬畏,也就近于敬畏天命。
无论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还是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中,对人类普遍道义价值的敬畏,都已发展为某种形式的敬畏天命。
而且,“天命”观念还不仅限于象征或者比喻性质,实际上被赋予了宗教的意义:在儒家文化中意味着上天无处不在的监督(上天有眼啊),在基督教文化中意味着永远注视着你的上帝。敬畏天命,意味着对老天爷或者上帝心怀恐惧。
至于没有什么宗教观念的人,对于天命的敬畏自然没了那种宗教意味。但那些真正笃守道义的人,对于人类普遍价值信仰之虔诚,甚至接近于某种宗教感情。如果不是这样,历代仁人志士们在慷慨赴难时义无反顾,不惜杀身成仁,就不可解释了。
无论是出于对上天的敬畏,还是出于对普遍道义原则的敬畏,那种诚惶诚恐,那种颤栗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岂能不带一份圣洁的诚意!称之为“神圣的恐惧”,岂不实至名归!
1945年8月,美国以投向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最终结束了二战。应当可信,让日本提前屈服,至少挽回一百万人的生命!
问题是,原子弹也夺去了十多万人的生命。使这样多人丧生,对于美国决策者与投弹者来说,都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尽管他们深知不得不这样做。后来,确有投掷原子弹的飞行员因此而困扰终身。
实际上,参与其事的人都会有某种恐惧,不是因为害怕现实的惩罚,而是恐惧于谴责杀生的那种天命。如果日本人也有这种恐惧,如果人类中懂得这类恐惧的人更多一点,这个世界岂不更加太平!
与中国大跃进时期的大饥荒死难者相比,原子弹的死难者不过是一个小数字。对于大饥荒死难者来说,尤其可悲的是,至今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不过,既然官方文献已几乎肯定了,大饥荒死难者至少在一千万以上,那么对于全然否定大饥荒的论调,就不必费心去反驳了。
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居然还有人在不动声色地著文立说、争论数字:主张只饿死1千万者是左派,主张饿死超过2千万者是右派……,简直荒谬绝伦!对这些人我只想说,不必再争数字了,就去掉一个零吧,就算仅饿死1百万,你们就心安理得了吗?1百万人啊,1百万个得不到安慰的灵魂,该占多大一块地方!你真的认为,在明察秋毫的上天面前,这不会让人因恐惧而深深地颤栗吗?
恰好在需要恐惧的时候,国人却缺少恐惧,说来也正常。如果当年心怀恐惧的人更多一点,敬畏天命的人更多一点,大跃进的灾难也许就消弭于无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