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历史的诱惑

你满怀创造的冲动，可能因创造了工作奇迹、体育记录、艺术风格、探险团体、慈善组织、民间协会、志愿军团、社会机构……而备受赞誉。如果你都不以为意，而执意要去创造历史，那么就得提醒你：你务必三思而行，那可是一种危险的诱惑啊！

思想家创造历史

历史是什么？简而言之，历史无非是人类（或其一部分）生活的进程。如此看来，所谓创造历史，就是改变人类生活的进程。

在没有滔天洪水灭亚拉腊山之顶的情况下，人类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因此，历史永远都在自然运行，并不停下脚步来等待某个超人的创造。在这个意义上，“创造历史”一说颇有点无的放矢。只是当谈到某个或某些人的行为如何影响历史进程时，创造历史一词，仍然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

那么，谁的行为在影响历史进程呢？思想家、革命家乃至任何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影响着历史进程。如果这种影响大到不可忽略的程度，就会有人出来说：他们创造历史了。

但是否创造历史的结论，多半会来自许多人——自己、学者、媒体人乃至任何观察者——的各不相同的判断；特别，自己与他人的判断就可能截然不同。那种自以为创造了历史而其实不然的情况，在现代史中最引人注目，这也是我的兴趣所在。

如果要在世界史中找出创造历史的思想家，那么，法国启蒙思想家就是最有资格的候选者了。这些真正的巨人（恩格斯语），以他们对于“自由、平等、博爱”的不倦的鼓吹，为法国大革命准备了火种。法国革命中那些最狂热的人物，无不是启蒙思想家的忠实信徒。启蒙思想家岂止是影响了历史进程，简直翻转了历史！

问题是，三五年甚至数十年并不足以写定一部历史。人们不只是关注法国革命的险风恶浪，更关注革命的产儿后来怎么了。

法国革命首先迎来了恐怖的雅各宾专政，然后是拿破仑帝国的野蛮扩张，接着就是王朝复辟……，法国的灾难几乎连绵80年不断，直到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法国才总算走上平静稳定发展的轨道，并终于成为一个共和制的现代国家。

如果没有法国革命，或者没有启蒙思想家，法国也会走到这一步吗？没有人能肯定地回答这一问题，这就使“启蒙思想家是否创造了历史”的问题，似乎成了悬案。

在主张“思想创造历史”这一点上，再没有比黑格尔更有气魄的思想家了，他干脆宣布，历史不过是精神或理念的实现。为了使这一说法更具可信度，黑格尔在“精神”之前加上“客观”二字；但这一点也改变不了人们的猜度：所谓客观精神，多半就是黑格尔本人的精神！

精神如何会变戏法般地演绎出现实的历史，在任何平常地思维的人看来，都会感到匪夷所思。因此，直接继承黑格尔思想的人并不多，但其潜在的影响却不可忽略。

一百年之后，一位东方伟人就宣称“精神变物质”，这大概部分地得益于黑格尔的余慧。只是我始终没明白，精神如何就变戏法般地变成物质了？

但思想家黑格尔是否创造了历史呢？这件事暂时只能存以待考。

在改变历史这一点上，与马克思比起来，启蒙思想家与黑格尔都只能算是小人物。马克思是真正的历史巨人，他以自己那惊世骇俗的学说，驱动了历史的车轮，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内，让整整半个世界天翻地覆。

如果马克思还没有改变历史，那么人类中就不再有改变历史的人了。只是后来出现的历史转折，使得马克思一生事业的光辉逐渐暗淡下来。马克思思想的最大产儿，无疑是红色的苏联与中国。但苏联在存活70余年之后覆灭了，而中国则在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公有制实验之后，不可逆转地走上了市场化的道路。

那么，马克思创造了历史吗？这对于全人类来说，恐怕都是一个难题。或许，无论中俄两国今后如何发展，由马克思所改变的历史进程都不可能逆转了，而这不就说明马克思终究创造了历史吗？

另一方面，如果从中俄两国都脱离了马克思主义的原来轨道断言，马克思的理想终究未能实现，那么，或许应当说，马克思并未真正创造历史。我们该取哪一种判断呢？

如果将“马克思是否创造历史”的问题暂搁一旁，倒不妨注意一个没有疑问的结论：马克思这一前无古人的巨大榜样，整个地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一

百年来，世界各地都涌现出一批批富有才智且雄心勃勃的人，立志去发现拯救人类的思想，创立新学说，用自己的学说去立德、立功、立名，去改变世界、创造历史。马克思以自己的榜样激励与塑造了几代人，使无数的人经不起创造历史的诱惑。

在以马克思为榜样的杰出人物中，首先就有列宁；还可提到后来的海德格尔、阿尔都塞、葛兰西等等。在这一点上，不妨说马克思真正创造了历史！

革命家创造历史

与其说思想家创造历史，还不如说革命家创造历史，后者似乎更有可信度。直观地看来，革命家对于历史进程的影响岂不更加直接、更加不容置疑？

我不知道，法国革命家是否会与启蒙思想家争夺历史的首创权。但关注实际历史变迁的人，肯定更倾向于将法国革命与米拉波、丹东、马拉、罗伯斯庇尔这样一些人联系在一起；正是这些人是法国大革命舞台上的主角，各自表现了辉煌的人生。他们对于历史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但他们创造了历史吗？他们的命运，不是与启蒙思想家没有什么两样吗？

马克思本人不是革命家，但他的信徒中大有革命家在，列宁算是其中最大的人物了。前面说到马克思天翻地覆地改变历史，这种改变实际上主要就是由列宁实现的。列宁也并不是仅仅依据马克思的书本去改写历史，他在完成俄国革命时所表现的创意、智慧与坚不可摧的意志，都将成为人类历史中的真正传奇。列宁本人所获得的回报，也不仅仅是一具水晶棺与数以千计的铜像，还有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追随者的一致赞颂。

但是，列宁创造了历史吗？列宁最终留下了一个很不同于沙俄帝国的俄国，即今天普京大帝统治下的俄国，这个俄国继承了沙俄的尚武精神与扩张欲望，但具有足可摧毁全世界的核武装。

无论普京及其后继者的运气与作为如何，俄罗斯都将是现代世界格局中举足轻重的砝码。有了这份重大遗产的列宁，难道还不能说他创造了历史吗？列宁或许并不喜欢普京，但也未必就喜欢久加诺夫；让列宁之后的俄罗斯依然将整个世界捣得鸡犬不宁的，毕竟是普京而不是久加诺夫。

列宁在今天如果有知，或许还不能不认可普京这个继承者。这样一来，就不能认为，列宁一生的奋斗已经化为乌有了。

另一方面，无论今天普京对西方如何尽露狰狞，但俄罗斯毕竟运行在市场轨道上；看不出俄罗斯有任何全面回归旧制度的迹象；如果那样，那不啻是一种自杀行为！普京再顽固保守，也不至于行此下策，普京毕竟不是一个笨蛋。

新的市场体制在俄罗斯或许效果欠佳，但说它毫无成效，那也不合事实。至少，俄罗斯现在已有粮食出口——据说就要成为世界第一号粮食出口国了；而集体化的俄国历70年之久，都不能独力养活它的人民。既然俄罗斯几乎不再有回归列宁体制的希望，又怎么能说，列宁创造历史的壮举已经成功了呢？

这样，列宁是否创造历史的问题，也只能存以待考了。

在20世纪的革命家中，毛或许是比列宁更胜一筹的大人物。那么，毛是否是真正创造历史的大英雄呢？
毛击败了对手，夺取了政权，实行了彻底的公有制，扫荡了旧中国遗留下来的一切。

仅仅这些，已经足以让他在中国前无古人。但在毛看来，这些还不算什么，因为类似的事情已被列宁做过了。毛是那种真正想从新创造历史的人物，他绝不会满足于做前人已做过的事。

毛在晚年认定自己做的两件大事之一，就是他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正是在这一件事情上，他所表现出的彻底弃绝传统的气魄，绝对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在他做了这件事之后，还说他没有创造历史，似乎有失公平。

无论怎么说，毛的成就——且不说此成就是好是坏——是举世无双的。如果他能将其成就坚守较长时间，哪怕是坚守一代人之久，那么也不能否认他创造了历史。然而不幸，他的最主要的成就甚至未能维持5年以上！既然，毛所创造的历史的最主要方面，几乎随他退出历史舞台而被抹去，还能认为他真正创造了历史吗？由此看来，更恰当的结论应当是：

毛改写了历史，却并未真正创造历史。

人民创造历史

在习惯的语言下，人民就是老百姓。正如一位气壮如牛的官员所言：老百姓算什么！老百姓还能创造历史？

与几乎所有人的习见相反，恰恰是老百姓在创造历史。倒不是因为某个思想家，例如马克思，说出了这个意见，我们就心领神会；而是事实确实如此。

自亚当·斯密时代起的近三百年历史，世界舞台上上演了无数波澜壮阔的活剧。但从历史进程的长期效果来看，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一个故事，即亚当·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的故事。

所谓看不见的手，就是那些默默无闻的老百姓，凭自己的本能、习惯与经验，参与他们为生活不得不进行的经济活动；这种数量庞大的分散活动所造成的合力，推动着市场的变化。

由看不见的手所推动的经济变化，最终将引起其他领域的相应变化；这一切的综合效果，就构成了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历史，一个创造历史的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可见，老百姓创造历史，并不是深奥的学者们的一种善意杜撰，而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活生生的事实。

只是，这一创造历史的过程，与我们习惯的想象相去甚远。

此处的关键词是“看不见的手”，不妨将它理解为无数个人的无意识行动的总称。这些行动首先出现在经济领域，同时也出现在所有其他领域；它们的细微末节平凡、琐碎，既未必有什么高尚动机，也不引起人们注意，根本进不了任何史籍经传。正因为如此，人们才难以相信，老百姓居然也在创造历史；老百姓自身更未意识到自己在创造历史。

人民无意识地创造历史，是一个缓慢而渐进的过程，其中的各个片段多半平淡无奇，缺少那种激动人心的故事。缓慢积累无数琐碎行为所造成的变化，主要出现在社会的底层，深深地融合于千百万人的生活习惯，因而具有更大的韧性，更难以逆转，更可能持久保持下去，而这就实现了历史的创造。因此，与思想家、革命家这类杰出人物改变历史相比，人民创造历史更具有真实性，也具有更根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