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大跃进与文革的硝烟早已散尽;尽管已经三令五申禁谈那个极左年代,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整整几代人,都不得不长时间生活在极左年代的阴影之下。这就不能不关注:极左年代有哪些遗产?不难开出一个很长的清单,但下述的五项遗产或许是最主要的。
人们记忆中的极左年代,首先与国家权力伸向社会生活的几乎所有方面联系在一起。
这一事实与中国历史传统差别之大,形容为“天隔地远”绝不为过。
历代王朝虽有专制之名,实际上对于社会的控制是非常粗放的。人们习惯上以“天高皇帝远”来说明,朝廷几乎听任边远地区自生自灭。
其实,即使在天子脚下的京城之内,官方管理的事项也十分有限。民间社会的生老病死、丧葬婚嫁、宗教习俗、节庆娱乐等等,官方几乎不与闻问,除非民间出现某些有损王权安全的异常事态。
此外,王朝的统治并不及于县以下的乡村地区,那是宗族乡绅的势力范围。
与此相反,极左年代的社会治理,则遍及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宗教、艺术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自治”这个词,无论在原则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没有一星半点可用之地。
这就是极左年代的第一项遗产:国家垄断。
人们早已接受、习惯且深深地依赖着国家的全面管治。
国家垄断的直接后果是:人们从此认定国家是万能的家长,对个人的一切负有理所当然的责任。国家对于个人的安全、就业、居住、医疗、基本福利负有责任,就不必说了。
人们对于国家的期待,甚至远远伸展到非常私人化的生活领域,某些极端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安葬死者有困难,找政府去!邻里吵架,找政府去!家中水管漏水,找政府去!下雪天路滑难行,找政府去!天旱菜贵,找政府去……。
没有人觉得,要求政府解决所有这些事,有什么不妥。
民众就是要求一个全能政府!这也太过分了点吧?难道就不能自己担点担子,非得如此事事依赖政府——政府能这样责怪老百姓吗?
如果不是国家垄断了几乎所有的资源,致使民间少有自助的余地;如果不是国家掌控了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致使老百姓全面依赖国家已成为习惯;如果不是几十年的反复宣传,让所有人都对国家恩赐一切深信不疑,政府的保姆般的形象何至如此根深蒂固呢?
确实,国家责任之重,有点超乎常情,早已不堪重负。
但难道这不正是国家对社会的过度控制的报应吗?权力与责任,归根结底是要统一的;如果不能自觉、顺势、舒心地做到这一点,就必定被动、扭曲、痛苦地做到这一点。
国家垄断对于今天的改革进程具有灾难性的影响。
改革所要实现的转型,无非就是要将国家的大部分责任,转变为社会与个人的责任:个人自己去找工作、购房、买保险、打官司、寻乐子,社会提供各种服务,国家则仅提供安全、制度与法律保障。然而,这种新格局变化太大了,无论它已显示的或许诺的优越性有多大,湾子如此之大,老百姓岂能一下子转得过来?要老百姓对改革唱赞歌不容易啊,这不仅仅是人们碗中鱼肉多少的问题。
在许多人看来,极左年代的主要优势,是它实现了不容置疑的公平。
那时没有压迫与剥削,消灭了贫富不均,废除了种种特权,实现了普遍的平等——这些优越性,无论朝野都一直挂在嘴边,即使今天也很少人提出异议,而且被当作今天种种弊端的正面参照。
对于极左年代的评价,最大的误区莫过于此了。
首先,怀旧者眼中“辉煌岁月”的公平景象,真实的成分很少。
那时,即使不考虑“特供”的种种好处,最高工资与最低工资的差距也在15—20倍以上。那时,许多人的工资不过20—30元,而行政1级工资则达400—600元。
至于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别就更不必说了。那时,一个数口之家住一间房子是很平常的事;但恐怕没几个人知道,姚文元住17间房子,康生住39间房子!四川书记李井泉有爱吃某种鱼的雅好,每天有专车从几百公里外运来;今天的省委书记也未必有这种福气。
今天,一些不明事理的知识分子,津津乐道昔日官员的清廉。那时当然不乏坚守理想主义的清廉官员,彭德怀、胡耀邦就是例子。
但那时的经济环境与今天截然不同:一方面尚未完全脱离供给制时代,官员们有种种机会无偿获得生活资料;另一方面,社会高度匮乏,即使有钱也难从市场买到什么东西。
那时的官员自然不可能有如今天这样的捞钱意愿。但最主要的是,那时的权势者既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占用国家资源,又何必愚蠢地去伸手盗窃呢?康生就敢于将价值连城的文物搬回家去,丝毫也不妨碍他继续当“无产阶级革命家”,他还犯得着去贪污盗窃吗?
说曾经有过一个伊甸园般的公平时代,如果不是有意诓骗的谎言,那也是无知幻想的神话。
其次,极左年代所标榜的公平,在最好的意义上也未必是好事。
不错,过大的贫富不均,确实不是一个理想社会的应有之景。但公平并不意味着平均主义。除了极少数特权者之外,那时确实接近于实现了平均主义。
但正是这种平均主义,销蚀了所有人的进取心,毁掉了社会的生命力。如果将这说成是公平,只能说宁可不要这种公平!
这就是极左年代的第二项遗产:虚幻的公平。
尽管对虚幻的公平至今争论不绝,但它对于今天改革的危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无论明说与否,改革进程都不免要经历一个与“工业化早期”相当的痛苦阶段,其间人们需要承受的痛苦固然应尽力减轻,却未必能完全免除。如果有人坚持要以公平的名义中断改革进程,回归普遍的贫穷,那么人们除了去北朝鲜之外,就没什么希望了。
甩手掌柜想必是人们羡慕的角色:悠闲自在、了无责任而又养尊处优。至于甩手伙计,虽未必养尊处优但同样悠闲,或许更加自在。极左年代所培育的,就是甩手伙计一类的角色。
今日上了年纪的一代人,对于那个年代每个月发1斤肉票、半斤油票的光景,已经印象模糊,但一说到那时优哉游哉地做快活神仙,那个劲头就来了。
极左年代在这一点上确实具有无比优越性。
人们无忧:不担心失业、被竞争对手排挤、因责任事故被辞退、在富人面前丢失面子、通不过业务考试而倍感压力等等;也无虑:不担心单位无活可干、产品滞销、公司破产……。
这种种好处,在当年看来可能不以为意,但今天回味起来,也许胜似后来多那么一点余钱剩米的日子。这就毫不足怪,极左年代成了被自作多情的知识界讴歌得最多的年代。
这一事实真正影响深远的后果,倒不在于人们怀旧时的那种不胜唏嘘,而在于整整一代人责任意识的丧失!这是以往任何时代都没有出现过的败象。
即使是最受谴责的王朝黑暗年代,大多数人都不能不厮守着自己的位子,不轻易卸却身上那份注定的责任:农夫得守着他那块土地;匠人得守住他那份活计;贩夫得守住他那个货摊;杂役也要保住他那份差事……。旧时代并不美妙,但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那种执着与担当,进而升华出的那份忠贞与竭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
在某些怀旧者眼中,极左年代似乎真是“六亿神州尽舜尧”;似乎那时的人都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带照相机做好事、不忘将美好事迹频频写进日记……,只是有一个小缺点:个人对于他所照管的那个工位全不在意,对于他轮值的那个窗口心不在焉,对于他分管的那份公务满不在乎——恰好这个缺点是最致命的。
个人责任感无疑是现代社会的基石,而这种责任感只能由责任岗位培育出来,而后者恰恰是那个时代所缺乏的。
这就是极左年代的第三项遗产:个人丧失责任感。
能谴责个人缺失责任感吗?
在他们成长的年代,他们可曾有过什么明确地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曾有人明确地强调过他们的责任之所在?一个本来就很少有机会承担责任的人,你叫他如何去形成最起码的责任感?责任感的普遍丧失,正是国家垄断一切、让所有的人变成恩赐对象的报应!
国家在管理社会时越位到什么程度,只要提到以下事实就够了:国家不仅代替你管理个人事务,而且还代替你思考!偌大一个国家,真正能够完全独立思考、真正有资格充当导师的只有一个人。
在那个年代,“人民”被提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享受着没完没了的顶礼膜拜:人民是新社会的主人,人民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人民是真正的英雄……。
但没有人知道,人民是谁,人民仅仅存在于标语口号中。
在红尘滚滚的现实中如蝼蚁般无声无息地忙碌着的,不过是懵懵懂懂的芸芸众生,连想都不敢想要做社会的主人,何谈创造历史?
在我们的时代,大多数人完全被动地卷入社会洪流,从不思考宏大的社会议题,本来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人类尚未走出精英主导的时代,根本用不着所有的人都去做真正的主人翁。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应将一切推向极端:让所有的人放弃思考的权利,即使社会精英也不例外。
即使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可能有任何反响,也不可能有人倾听,但我仍然不想放弃思考,更不希望因思考而获罪——而这恰恰是办不到的!
这样一来,除了极少数不识时务者之外,大多数人就知趣地关闭了自己的大脑,一个反智的时代就此来临。
于是,极左年代就有了第四项遗产:不思考的习惯。
这不好吗?大家都不思考,只要全智全能的导师在,社会照常运转,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与吵吵嚷嚷、兴风作浪、四分五裂这样一些社会祸害比较,普遍的懒于思考似乎并无明显的破坏性。正因为如此,至今都很少有人意识到,抑制思考是多大的祸害。况且,大多数人并非生来就勤于思考。
实际上,独立思考的丧失,恰恰是那个时代危害最深远的一项遗产。
试想想,如果所有的人都只接受现成的思想,我们将依靠谁去应对21世纪愈来愈复杂的世界?
一个普遍丧失独立思考习惯的民族,往好里说,它将维持某种平庸的局面,将所有自主创新、引领潮流的机会让给别人,在浑浑噩噩中慢慢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往坏里说,一群头脑僵化、麻木无知的人,随时都可能被某个欺世盗名的乱世枭雄所操纵,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这并非危言耸听,须知,社会永远不缺少跃跃欲试想做薄熙来的人。
历史上不乏恶行遍地的时期。但是,即使在这样的时期,人们也未必公然鼓吹恶,以恶行为美德;更可能善仍然深藏于人们心中。
正因为如此,社会一旦回归正常,一时失去的良序美俗,还是有可能迅速回归。
历史上也有过这样的时期:恶行得到普遍鼓励,而善行则被公然贬斥。极左年代就是如此。那是一个“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年代,斗争哲学已上升为国家哲学。
首先是斗敌人,例如国民党反动派,这当然没问题,大家拥护;其次是斗盟友,例如知识分子,不喜欢知识分子的人也不少,因此至少有大多数人拥护;接着斗自己人,例如陈毅、贺龙、罗瑞卿之辈,大多数人不知底里,也跟着喊口号;最后斗失宠的亲信、心腹,例如陈伯达、胡乔木、戚本禹等,人们就更加看不懂,但也只能一道吆喝。
这种史无前例的恶斗,战果之辉煌,自然举世无匹。
1978年叶剑英在其宣读的官方报告中确认,文革受害者超过一亿人,这当然是一个最低数字。一亿人及其同情者的历史记忆,当然是一项令人不愉快的遗产,但并非最重要的遗产。
更重要的遗产是:经过战斗洗礼的整整一代人,已将斗争意识深深地刻入脑海了,这将塑造未来几代人的人格与灵魂。
极左年代的第五项遗产就是:内斗恶习。
人类本来不是特别温良的动物,否则它也不可能独霸地球。
但几千年的文明,毕竟已极大地抑制了人性中的恶,使得社会行为有所收敛,不致过于残忍。但一旦斗争成了国家哲学,公然宣称“对敌人要像冬天那样残酷无情”,人性中的恶就再也无法遏止了。
当人们目睹中学生活生生地打死自己的老师与校长——例如卞仲耘——而围观者无动于衷之后,你怎么能指望,人们对这个社会的文明还有信心?
今天,你不时听到光天化日之下杀害儿童、无故杖杀生人、驾车活轧路人等等骇世恶行,当然不应夸大为普遍行为;但你不觉得,更多的人心中隐藏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冷漠,已预示着恶行的更大泛滥吗?这种冷漠不正是内斗恶习酿成的吗?
一些正义人士一谈到今天的“道德沦丧”,就怒火万丈。但他们未必都明白,道德败坏的主要责任正是内斗恶习。
一个在内斗中不惜致人于死地的人,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干不出来?腐败分子在你身上挖去一块肉确实可恶,但别忘了曾经有人随时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