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升起一轮红日,远远挂在地平线上。火红的太阳也因寒冷暗了颜色。像是夕阳的余晖要把整个世界撒满,又近又远。火车行驶一夜之后还在疾驰,朝阳掠过稀疏可见的树梢奋力追赶,叶子已经全部脱落。从林头到田间,越来越多的村庄把这红色遮挡。直到早晨在天地间作的一副画卷,只剩下人烟。初升的红日化作白光,照亮日思梦想的故乡。
故乡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好像自我出生以后就从未变过。一样的人,每天做着相同的事。除了越生越多的孩子,和大人增加的皱纹与白发,其他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
下了火车要转两趟汽车,从市里到县里再到村里,一切都再熟悉不过。县城汽车站下车后,叔叔打来电话说,刚巧他也来县城买年货,可以顺带捎我回家。路上叔叔照例问些工作方面的话题,好像在他们那辈人眼里,只有教师才算正式工作。我总想证明,他们这么想是错的。尽管目前我还无力反驳,但我始终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后来谈到专业时,叔叔上一年级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问道,法语是什么?叔叔说,法国人讲的语言就叫法语。妹妹又扭头问我,法国在哪儿啊?顿时我就哑口无言,法国在哪儿?我只知道法语是这世上最美的语言,其他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或许是我早已忘记,我宁愿这样相信。
到村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我爸站在必经的十字路口,像是怕叔叔把我拉回他家一样。然后我就下了车,叔叔家就在前面一百来米远。我爸带着我左转,不到一百米,也到了家。此刻已是中午时分,我爸炒了两个小菜,照例蒸上米饭。吃饭时我爸倒了一杯白酒,可能是看我回来比较高兴。于是我也立马去给自己倒上一小杯,我得向我爸证明自己不再是个小男孩。其实也想借着酒性勇敢地和我爸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然后两个人就坐下来边吃边喝边聊,虽然很多时候都是他讲我听。期间他讲了个哲理故事,半带鸡汤蕴味的那种,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我最喜欢他讲的那个自己的故事,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听他亲口讲述自己的当年。
也许每个男孩心目中都曾认为自己老爸是个英雄,我也不例外。但我心中一直有个抹不去的记忆让我无法释怀,也许那次过后,我不再相信自己老爸是个英雄。也许正是这一次经历,让我彻底失去了自我。一直到现在,当时缺失的那种安全感怎么也找不回来。可能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小孩,因为我想保护他们不再受到来自父母的伤害,这时候我总是想当救世主。但现实总是让人格外清醒。
饭后去了叔叔和两位大伯家串门儿,因为我吃“百家饭”长大,所以我觉得我有义务去保护他们的小孩。大伯是老大,孙子也上了幼儿园,这是我的重点“操控”对象。拐个弯儿就到大伯家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孩子的嬉戏打闹声。扭头一看就发现了目标,我大伯的孙子,也就是我的侄子。我自然高兴的不得了,转身蹲下一把抱住他,问他还认不认得我,好像每次回家也只有这一个问题。他忙着追前面那个孩子,挣开我的手跑掉了。我在后面看着他俩追逐,心里满是羡慕。在大伯家里呆了一会嫂子回来了,抱着另外一个孩子,我才蓦地想起来去年暑假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如果不是今天再次看见,我几乎忘记了这个小女孩儿。时别五个月就长了这么大,时间过的真快。她双眼皮,长睫毛,很爱笑,笑起来比她哥哥要好看。
很多年前,当大伯有了第一个孙子的时候。我就在想,大伯和伯母操劳了大半辈子,拉扯两个儿子长大结婚就很不容易了。更何况大儿子结婚不久就离了婚,五十岁还没抱到孙子在农村很是罕见。所以我觉得大伯这下总也可以含饴弄孙享享天伦之乐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尽量想着伯母,生怕自己把她漏下。伯母大字不识一个,很淳朴孝顺的一个传统女人。这样的人容易受到其他“能媳妇儿”的欺负,包括我也会“欺负”伯母,因为我吃伯母家饭最多,而伯母不但没有怨言而且还让我多吃。不像其他“能媳妇儿”一样心口不一,我是不敢“欺负”她们的。
二伯家紧挨着大伯家,在前面十来步远。很早就听说二伯病了,家里人总也有意瞒我,我是今天在回家的车上才知道具体什么病。这病要跑到市里面才能治,两天一次,每次三四百元。听说二伯因为出国劳务才得了这个病,而二伯出国就是因为挣的钱多。儿子要结婚了,农村里面也得有房有车之后,才能娶到老婆。现在新房建好了,车也买了,可二伯也得病了。有时候想想真不值得,拿命换来的钱,却又用钱来换命。何苦呢?生而为人,真的很抱歉。
二伯家也有两个儿子,小的也快要升初中了。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抱他,胖嘟嘟的小脸儿甚是可爱。现在他也长高了,不过和学习方面和我很像,都是那种知道努力但并不是多聪明的学生。我们也都喜欢宅在家,没什么朋友。听他妈说,他写的作文在学校也受到了表扬,说是模仿了去年我给他买的书里面的文章。当时我鼻子一酸,差点把自己给感动。就算这是假话我也很开心,毕竟这是第一次收到家里人的反馈。我当时想的是这么懂事一孩子,偏偏他爸又得了病,他不会再像我一样喜欢瞎想让自己不开心吧。后来见到他之后,我才放下心来,起码目前,他不会像我一样这么敏感。我不想让自己想到以后。
三家都走过一遍之后,我心里才稍微放心一些。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家都要去他们家一次,近来也越来越像“例行公事”了。出了三家的门,我就没了方向。儿时的玩伴此刻可能都在为了生活奔波,除了我似乎是躲在“象牙塔”里不肯出来,我总觉得自己太特殊。想到这里我就逃也想逃到姑姑家里去,因为那个村里面我认得的人不多,即使出门也不需要太过担惊受怕。
南风过境,卷起地上一层尘土,向北打来。我忙用后背挡住猛然的袭击,帽子也被风吹着自动戴上。转身的瞬间看到一群孩子,在风中围在一堆沙子上打滚。像是许多年前的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会想。任风吹着又回到自己该呆的,那座空荡荡的建筑里,没有一个人。红砖墙外泡桐树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剩下枯黄的蒴果在沙沙作响。或许连它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而摇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树梢上掉下来,落进脚下的泥土里,被埋起来。
我同样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块土地上呆多久,我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关上门,思考着我该去向何方。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不想像我写到的他们一样,一眼能望到尽头的生活和无尽的苦难一天天轮回上演。
尽管那是一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那是我宿思夜盼的故乡。但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
在故乡 DA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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