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到了一月份,已经感受不到湿气。空气依旧浑浊,多了些清冷,街道上人已经明显的少了。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迁徙行为在每年的一二月份一遍遍重演,人们不会去记得至今已是第几年,人的生命不过三万天有余,多数的人仅有遐去厌恶这人潮涌动,交杂混乱的〖现在〗的一月份,不会去考虑以前,或是未来的一月,会是怎样一般景象。
阴冷的环境并未影响到地铁内令人窒息的沉闷。生理上的冷造成了心理上的冷淡,车上没什么人说话。小孩不管这些,哭声透过两节车厢传来,他感到了比平时更加倍的烦躁。他咬着指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个老妪正扶着杆子,剧烈的咳嗽。旁边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惺忪中捂着嘴往旁边靠了靠。他哈了哈气在手上,又使劲搓了搓,试图驱散些冰冷,哪知手心上的水分汽化反而让他打了个冷颤。
老妪背已经陀成九十度,在她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强壮高大的女人。可现在已变得低矮的身材使她看起来很臃肿,手臂伸出来,却似枯木般腐朽,好像她的生命力正具象化成丝丝银线向上空飘去。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红袖标走了。他贴近老妪。“文殊院到了”,地铁里的广播响了。地铁减速。他将手伸进老妪的黑色皮包里,一股属于老年人的气味扑面而来。老妪察觉到了什么。她把手收紧,试图找到异样的来源。来自身后的力量拉扯着她的包。她猛然回过头来,一个上班族打着哈欠看着她。老妪环顾周身,她的黑色皮包被扯开了。上班族看着老妪,发出一声讥笑。老妪开口了,上班族不置可否。老妪尖叫起来,车上的人有的别过头来,一脸烦躁,有的戴着耳机,摇头晃脑。他在站台上急切的混在人群中,双手不住的颤抖。
车站的厕所散发着廉价清新剂的味道。他摊开手上拿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便是老妪的“钱包”了。他看着那堆少的可怜的纸币,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二十多张成叠的一元。他叹了口气,将钱揉成一团装进兜里。
两个地铁工作人员从他身旁跑过。他顺着方向看去,老妪正拉扯着上班族理论着什么。怕被认出来,他赶紧离开了现场。今天大概不可能在地铁上得手了。他咬着手指。
街上显得愈发冷清。
墙上的青苔已经死绝,发出黝黑的色泽。红色的涂鸦跳跃柔软,被青苔遮着依旧鲜红。窗台上的盆栽歪歪倒倒,其中有一个装着仙人掌的花盆已经破裂,黑色的土壤瘫在用塑料纸包裹的木板上。
盗窃已经让他厌恶了。他自出生起,便被培养成一个小偷,他没读过奥利弗,可他和奥利弗的遭遇并无多大差距。六岁到现在,从大街到地铁,他每天看着成千上万的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没几件有口袋的衣服,可他掏过的口袋不计其数。他看着那个老贼,那个会用铁棍抽打他幼小臂膀的老贼,那个培养他和其他数十人成为偷窃能手的老贼死去,又看着另外的老贼消失在清晨的出租屋外。警察进屋来,看了看他和别的孩子,叹口气又走了。他第一次见到爱这种东西,是一对情侣,他趁他们接吻时拿走了他们的包。他第一次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感到无所适从。他总看到老贼搂着女人进进出出,可那些女人穿着廉价暴露的衣服,化着令人作呕的浓妆。他们这群孩子里,也有女孩,可那女孩也不行,紫色的嘴唇,总是病殃殃的。那个在接吻的女人不一样,那些大街上的女人不一样。后来他长大些了,他意识到自己与这些女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些女人身上的行头,他得偷多少部手机,才能凑的齐啊。于是他学会了观察,他乐于观察女人,从女人的身体,气味,发型,到她们的行为,谈吐。他沉迷于这样,这样,他似乎能离她们近些。他观察她们,偷走她们的形状,印在脑海,再顺便,拿走她们的东西,用以生活。他于她们,无足挂齿,她们于他,便是丰富而不断完善的博物馆。他渴望,却从未去接近。直到,那天。他在她口袋里,摸到了一把匕首。冰冷,温热。她堕落了。不知怎的,他脑中冒出这样一句话。手机里,他看见了女孩的所有。他第一次意识到,爱是占有的,爱是自私的,爱,是嫉妒,是狂热,是杀戮。而此刻,他也爱上那女孩了。无疑问的,他返回了地铁站。女孩坐在地铁站口,就坐在他平时抽烟的地方,木地看着他。他没说什么,拉着女孩往车站外走。他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如那老贼一样,靠着偷窃养活别人。他让女孩躲在他的出租屋里,每天地铁里的日子变得浮躁不安。他怕地铁里的新闻报道那起杀人案,他怕条子查出什么,他怕他回家,她已经被抓走了。女孩每晚不住的颤抖,她精神状态很差,需要照顾,他便索性放弃了在黄昏偷窃,而改在早晨,午间行窃。他不再偷手机,因为转手手机需要时间,他需要的是钱,是现钱。女孩精神好的时候,和他说了她的经历。他越发着迷。他惊讶于爱,爱,可怖的爱。他得不到女孩的爱,女孩对他,只有感谢。女孩是不可能爱上他的他深知,可于他,这不重要。行窃至今,他终于“偷”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儿。这已经不敢再奢求,尽管作为代价,女孩也偷走了,他的心。女孩开始不定时的情绪不稳定,有时甚至在屋内大喊大叫,好在在这片出租屋内,这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而已,没人在乎。女孩安静的时候,便会变得十分柔软,有一天甚至抱了他一下,他去地铁的路上都是雀跃的。他藏起了女孩带来的匕首,女孩为此疯狂的打他,他手上多了好几下抓痕。后来他不得不缩减“工作”时间,一旦得手便马上回家,以防不测。
今天晚了。女孩躺在浴缸里,暗红的血水衬着她苍白的皮肤,活像一副艺术品。手里攥着一片碎瓦,还沾着些许黑色泥土。他愣在原地,不知要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一切。他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阻止这事过早发生,这是他唯一的占有。温度降低了。冬天真正来临。他好像看到雪花在飘,伴随着血一起。
“喂,110吗,我要报案……这里发生了杀人案,一个女的……嗯,地址是……嫌疑人吗?嗯……我吧,是我杀的。啊,对。没开玩笑,快来吧。”
他坐在浴缸旁,点上了一支卷烟。一支接一支,一支接一支。剧烈的敲门声响起,他握住她冰冷的手,闭上眼睛。真冷啊。他说。
Fake Stone
颓逼。烟枪。智障写手。虚妄而充满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