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按下手印以后,村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拿着意见书,在门口站了半天。
最后还是接过印泥,按了下去。
有人原本说:
"俺也去不掺和。"
可听说牛二都签了,又把人叫回来。
"拿来。俺也去按一个。"
还有几户人家,原本已经答应给万师虎签字。
可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把手缩了回来。
"这字,俺也去不能乱签。"
短短两天。
意见书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鲜红的手印,一个挨着一个。
……
与此同时。
万师虎那边却越来越不顺。
有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等拿着意见书上门,却推说:
"俺也去不识字。等孩子回来再说。"
还有人干脆关着院门,装作家里没人。
更让万师虎恼火的是,竟有几户本来已经点头的人,转身就在千民光那份意见书上按了手印。
消息不断传回来。
万师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屋里烟灰缸,很快堆满了烟头。
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到了第三天下午。
社文把两份意见书摆在桌上,对照着看了一遍。
"差不多了。"
牛二有些兴奋。
"这么多人按了手印。是不是该去找镇里了?"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打麦场那边还在施工哩!"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千民光皱起眉。
"还没停?"
来人喘着气说道:
"吊车还在。工人一直没歇。"
牛二一下站了起来。
"咱们在这儿收手印。人家那边都快修好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
千民光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走。先去工地看看。"
十几个人拿起铁锨、锄头,跟着走出了院子。
村里的男女老少见状,也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一行人,朝着村西头的打麦场走去。
村西头的打麦场上,机器轰鸣。
挖掘机停在一旁。
几个工人正忙着绑扎钢筋,坑里的混凝土垫层已经浇好了一半。
千民光远远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都干到这一步了。"
牛二拎着铁锨,小声说道:
"再不拦,过两天塔就立起来了。"
一行人走进工地。
干活的工人先是一愣,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领头的工头快步迎了过来。
"老乡,有事?"
千民光走上前,没有吵,也没有骂。
"师傅。先停一下。这块地,我们村里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
工头一脸疑惑。
"啥事情?"
千民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从没有召开村民大会,到意见书收集,再到大部分村民都不知情,一五一十,没有添一句,也没有减一句。
工头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头看了看已经挖好的基坑,又看看眼前这些村民,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哥。你说这些,我们真不知道。我们就是干工程的。合同是公司签的。领导让我们干,我们就得干。"
牛二忍不住说道:
"可这是俺们村的地!"
工头点点头。
"我明白。可你们为难我们,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指了指停在旁边的工程车。
"一天不开工,机器、人工都得花钱。我们也担不起。"
双方一下都沉默了。
谁都知道,对方说的也是实话。
这时,人群里有人忽然喊了一句:
"既然没说清楚,就先把坑填了!"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扛着铁锨往前走。
工头连忙伸手拦住。
"别!千万别!你们这一填,我们今天的活全白干了。"
牛二也有些急了。
"那你们继续干,我们以后还说得清吗?"
两边的人越围越多。
有人往坑边走。
有人挡在前面。
现场一下紧张起来。
千民光站在中间,大声说道:
"都别动!"
大家这才停了下来。
他转头对工头说道:
"师傅。我们不是冲你们来的。你给领导打电话。俺也去把村长叫过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工头连连点头。
"行!我现在就联系公司。"
说着,他掏出手机,快步走到一旁拨起了电话。
工头刚放下电话。
工地上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村民越聚越多,原本只是十几个人,不知不觉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有人站在坑边。
有人扛着铁锨。
还有不少老人、妇女,也远远站在土坡上张望。
大家都没有动手。
可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村口方向疾驰而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打麦场上格外刺耳。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安静了许多。
有人下意识把铁锨放到了地上。
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牛二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
"不会……真抓人吧?"
千民光看了他一眼。
"怕啥?咱又没打人。就是来讲理。"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把手里的铁锨放到了一旁。
凤霞也轻声提醒身边的人:
"都别围着了。往后站站。别让人误会。"
大家听了,都慢慢向后退开,给工地中间留出了一块空地。
警车停稳。
车门打开。
先下来两名民警。
随后,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干部缓缓走下车。
他没有穿警服,一身白衬衫,神情沉稳。
派出所民警跟在他的身后。
村里有人一眼认了出来。
"镇长!"
这一声喊出来,周围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人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把镇长惊动了。
镇长环顾四周,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已经挖好的基坑,又看了看聚集在现场的村民。
最后,把目光落在千民光和工头身上。
"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千民光刚要开口。
工头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停住了。
镇长摆摆手。
"别急。一个一个说。今天既然我来了,就把事情听明白。"
风吹过打麦场。
四周静得只剩下旗杆上旗帜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镇长身上。
谁都知道。
真正决定这件事走向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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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