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英期间,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观看白金汉宫的换岗仪式。在此之前,已久闻这一仪式的大名,而且也从电视中略知大概了。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对于实地观看还是高度期待的。因此,当我站在白金汉宫的大铁栅门外,看到那高帽、红衫、黑裤、长靴的卫兵迈着标志性的步子走过时,不免有点出神。心想,在现代世界,这也许是最壮观的宫廷仪式了。
大大小小的仪式古已有之,并不稀罕。中国是特别讲究仪式的国度,尤其是官方仪式之隆重壮观、威严肃穆,说它冠绝全球,大概并不为过。专门记载古代礼仪的典籍《仪礼》被列入历代最尊崇的经典之内,仅此一端,我们就不愧为礼仪之邦了。
仪式并不限于宫廷,诸如乡社、学校、教会、社团等等,都各有自己的仪式。当然,最引人注目的仪式还是官方主持的各种政治仪式,例如就职仪式、宣誓仪式、庆祝仪式、纪念仪式等等。
仪式一旦成为制度,它就藴涵了远远超出仪式本身之外的内容与意义,以至成为一种文化。政治仪式的文化,更是政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国历史上,说政治文化的精粹包含在《礼记》一类的经典中,大体上是不会错的。政治仪式一旦成为文化,它就会在长期积淀中凝结出自己的果实,这就是一种特别打上仪式印记的政治,不妨称之为仪式政治。
政治仪式——仪式政治,这只是文字的颠倒吗?仪式政治具有哪些特点?在现代世界上,仪式政治具有正面价值吗?这都是令人感兴趣的问题。
在我们这个礼仪大国中,政治仪式无疑受到高度重视;相应地,仪式政治也得到格外的培育。那么,我们的仪式政治有哪些特色呢?它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乃至文明?
仪式一旦上升到至尊的地位,仪式本身就获得了某种独立生命,它所藴涵的内容反而退居次要地位,或者干脆被忽略了。这就注定了,仪式政治完全被仪式统领着、掌控着,它的仪式就是生命。因此,仪式政治的形式重于内容,乃是其题中应有之义。在极端状态下,政治的实际目标完全被忽略、被遗忘,甚至在无意识中干脆被取消了。
仪式政治的最高境界就是:政治的内容近于完全消失,仅剩下一个被人膜拜的光鲜外壳。
现代仪式政治的最重要的仪式莫过于会议。人们所熟知的那些会议功能,诸如征集议案、议决某事项、表决人事安排等等,在仪式政治下要么完全被空置,要么只是完全按照预定脚本的表演。已经标准化的脚本,进入了最重要的国家文献之列,所有主事官员必须熟记于心、运用自如,而且不容许有任何逾越、篡改与自由发挥。所有的会议都依标准的流程进行:开幕式,主题报告,讨论,代表发言,总结报告,闭幕式。这还是较小型的会议,大型会议的议程更长。
开幕式也许不长,但常常是最仪式化的一步,其庄严气氛直透入与会者的五脏六腑,令人久久不忘。会议临近结束之际,常不免人心动荡,坐席空虚;即便如此,闭幕式还是要照例如仪。我参加过一些会期只有一天的短会,会议组织者仍然不忘安排开幕式与闭幕式,即使将中间的议程挤压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主会者也是不愿砍掉的。一头一尾,正是仪式的精华,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会议的正题。须知,显要人物通常只出现在开幕式或闭幕式上。熟悉现代史的人都知道,一些开幕词或闭幕词,已成为最重要的国家文献。如若不信,不妨去翻翻几位大伟人的文集。
主题报告无疑是会议的主调所在,最需要浓墨重彩。其实,大多数报告多半只是一个空壳,未必有多少实质内容。无论时势如何变化,报告的底本总是非常稳定,能持之以恒的。尽管如此,撰写主题报告仍非易事,非当朝才俊不足以胜其任。其中缘由恰好在于,要将会议主题嵌入形式既定的底本,让各方面都能满意,仍需高超的技巧,且不能不字斟句酌,只有多年致力于此的专门写手方可胜任。报告文本通常早在会议之前就发给与会者甚至各界人士;报告之后还要依据与会者的意见修改,形成正式文本公布。这就完全颠覆了会议报告的“即时性”特质,让报告变成了某种议案,这必定使全世界许多习惯于循名责实的人士大惑不解。我曾有机会聆听这类报告,每每被那庄严的气氛所震慑。但还是不免想:倘不如此仪式化,让与会者自由阅读报告文本并直接参与辩论,岂不更有实效!不过,我最终还是明白了,真正需要的恰好是仪式化的程序所具有的那种震慑力,这是散漫的自由讨论所达不到的。况且,自由讨论本来就是要刻意避免的,而将主报告高度仪式化,正便于达此目的。
某种程度的程式化,大概是任何政治运作所需要的。但是,我们体制中的程式化竟发展至如此极端的程度,我在初次接触时还是不免吃惊不已。这大概是仪式政治的应有之义吧。
我曾有机会为提供咨询而撰写某些社会调查报告。在我的本能想象中,这是一件高度实用性的事情,并不需要任何官场程式参杂其中。当然是我估计错了,这恰好是一件高度程式化的事项。整个事项都被既定程式规定好了:开始该做什么,中间该做什么,最后该做什么,调查报告该如何行文布局、开头结尾、措辞用语……。所有这一切,你都得中规中矩,不能有丝毫逾越,更不可能超越常规,自由发挥;那样,你就只能出废品了,那是一定通不过审查的。此时,我才真正领教程式化的厉害。
仪式政治不能不以一定的程式化相配合。要理解仪式政治的这一秘诀,让我们设想以下虚拟场景吧。今有某甲就某事征询各方意见。某乙满腔热情,有意建言献策,八方搜索,引经据典,写就一份建议书交给某甲。某甲看过以后,大喜过望,连连称赞:好主意!但务请按照我们规定的格式写来;而且,你也不能直接交给我,你得先让某丙过目。此刻,某乙的挫折感就可想而知了。你必定大惑不解:某甲就没有一点紧迫感,难道就不想急于利用乙的建议,立即办好自己的事情吗?如果某甲是一个学者,或者一个企业家、商人,你所说的一点也不错,他确实会立即付诸行动,甚至一分钟也不愿耽搁。如果某甲是一位官员,那么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官员心中未必不知道你的建议立即可用,无需走一圈官场程序。但必定会暗自思忖:如果坏了官场程式,岂不被人讥为不懂官场规矩,岂不招来上司与同僚的轻视?而这种恶果,远不是做出一点点实绩可以抵消的。在经过权衡之后,官员该作出什么决策,就不言自明了。官场程式的牢不可破,其理由或许就在这里。
仪式政治远远不是停留在运作程式的层面上,而是透入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也进入人们精神生活的各个层次,以致形成某种特殊的政治文化。这种政治文化的蛛丝马迹早就存在于古代王朝政治中;但从根本上说,它毕竟是近代乌托邦主义潮流的产物。
乌托邦主义的首要特征是,它崇尚某个先验的理想主义目标,对于目标的无条件信仰与膜拜压倒任何自由思考与事实检验,因而不能给实证的意向与运作留出余地。因此,乌托邦主义必然是唯意志论的,而唯意志论的天敌就是征诸实效。这就注定了,乌托邦主义只能重形式而轻内容,重程式而轻实效,永远陶醉于形式化的表面幻想中,刻意回避那注定难与之合作的现实。于是,仪式化的政治文化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仪式化的政治文化有一些标志性的特点。
仪式政治的语言系统。1977年,当大陆终于开启一扇窗户,接收到第一批外界信息时,人们不胜惊讶地发现,大陆与港台的汉语已经差之千里了。差别就在于,不同的政治文化所造成的不同话语系统。大陆词汇中最令人瞩目者,例如有:无限忠于、永远继承、始终坚持、继续发扬、坚决照办等等,这些很接近于宗教仪式上的誓词口吻的用语,是很难被局外人理解与接受的,也是每个有正常文化教养的人无法欣赏的。
仪式政治的审美标准。1976年流传的一个民间故事说:毛逝世之后,毛亲自审阅了张春桥所写的悼词,大赞其写得好。这个故事的并不荒唐的一面是,它如实地反映了,对于以张氏文章为代表的文风,社会给予很肯定的审美鉴赏。当时——在很大程度上,现在依然如此——人们就是着迷于那种祭坛祈祷文般的官样文章,而不看好任何稍放异彩的文字。1972年尼克松访华时,在宴会上周恩来与尼克松的祝酒词当然风格迥异。当时我就听到一些人盛赞周的演讲如何好,而尼克松的讲话则被讥为不知所云——中国人已习惯于多年不易的八股调,不能欣赏任何稍带抒情风格的文字了。这不免令人啼笑皆非。
仪式政治的德行标准。文革之后的中国政治舞台,华国锋与胡耀邦先后充当短期的主角,他们作为失败者不无共同之处,但其风格则迥然不同。华国锋木讷少言、不苟言笑、沉着稳重、中规中矩、如礼如仪;而胡耀邦则口无遮拦、襟怀坦白、热情奔放、急公好义、不拘一格、蔑视礼俗。一个未脱旧式政治人物之窠臼,一个则颇有现代政治家之风范。但在相当一部分国人看来,华国锋才有领袖风度,而胡耀邦则举止轻浮,不堪大位。要观察仪式政治所特有的贤否褒贬,莫过于用上述例证。改革年代情况固然有很大变化,但对传统礼仪程式不抱敬畏,依然是官场大忌,犯忌者只能出局,无人敢冒险轻试。胡耀邦的失势,固然有更根本的因素在,但其处事风格之不合官场传统,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因素。
仪式政治的教化风尚。整齐划一,从来都是仪式政治的首要要求;而标新立异,则向来被视为险途。因此,在仪式政治下的为官之道并不深奥,从众而已。我作为一介草民,远在官场之外。一旦偶有机会一睹官场仪态,不免惊诧莫名:今日之官风竟然如此划一!
凡官场中人,无论专业背景、学历高低、职责范围,几乎使用同样的官场语言、同样的官场礼仪、同样的公关技巧、同样的官场幽默智慧,甚至同样的酒量、同样的餐饮嗜好、同样的媚态谀辞,没有人逾越规矩,就如同所有人都毕业于同一个训练班。看到这一切,我似乎霎时明白了:为什么地不分南北,官不分大小,各处的贪官都几乎犯同样的案子,用同样的方法卖官、纳贿,用同样的方式包二奶;一旦败露,则用同样的语调写悔过书。这是怎样一幅精确无比的同一性图画啊,可惜并非美景!
就其主要特色而言,仪式政治大体就是如此。我非官场中人,自然没有独好仪式政治的道理。但我也不想刻意贬斥仪式政治。此处也用得着黑格尔的名言:凡存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仪式政治运行多年而不衰,自有其固有的合理性。至少,在一定的时期内,它的稳定性是不言而喻的。倘稳定而不僵化,它就将继续存在。但仪式化本身就已近于僵化,欲求其长期稳定,岂可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