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与革命势同水火,岂有保守的革命?但大千世界就是无奇不有,有些革命还真的尽显其保守面貌。这样的革命能有价值吗?
谁都知道英国是一个保守的国家;要不,怎么会现在还由保守党好端端坐在台上呢。不过,保守到连革命也是保守的,那就有些难以置信了。而英国历史上就是有很保守的革命,那就是发生于1688年的光荣革命。光荣革命不只是其故事很具有戏剧性,而且在世界历史上的意义也非同寻常。
1640年代,由克伦威尔领导的英国革命推翻了王权,而且砍了国王查理一世的头——这次革命不仅不保守,简直太激进了。不过,这样的事情从此就在英国绝了迹。1658年克伦威尔病逝后,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查理一世之子查理二世登位。自然少不了对革命的清算,但也不可能将对抗王权的势力赶尽杀绝,至少议会还维持着有限的作用。1685年,查理二世的弟弟詹姆士二世继位,他性格乖张,行为暴虐,与国会的关系急剧恶化。
这位国王也确实大意了,英国国会岂是易摆布的主?怎么也不能忘记,仅仅40余年前,国会曾干掉一个国王,怎么就不能同样干掉詹姆斯二世?不过,这一次国会还算够温和的,只是从外面请来一位国王取代詹姆士二世罢了。
请来的国王是荷兰的执政奥伦治亲王威廉,威廉的妻子玛丽是詹姆士二世的女儿。从继承关系来看,国会以威廉夫妇继位的主意,不能不说精明之至,这使得素来保守的英国人不能不认可新君的合法性——在英国这样的国家,合法性可不是可有可无的。
尽管如此,国会方面对于詹姆士二世可能的抵抗,还是做了一定的准备;威廉也没有完全排除与其岳父兵戎相见。不过,事情比设想的更顺遂,仅仅率领1.5万人的威廉一登上英国西南海岸的托尔贝,就得到英国国内的普遍支持,众叛亲离的詹姆士二世就只有出走一途了。这样,威廉夫妇就兵不血刃地取得了王位,分别成为威廉三世与玛丽二世。这样的革命,岂不光荣之至?光荣者,就包含了和平之义。
如果仅仅是王位更迭,就还说不上是革命。但事情还没完。现在轮到威廉夫妇与国会博弈了。其间有多少讨价还价的细节,就不去说它,主要的是结果十分理想——这正是“光荣”之主要所在。新国王与国会终于达成协议,其内容就体现在国会于1689年通过的《权利法案》之中,13条法案规定:未经议会同意不能停止任何法律的效力;不经议会同意不能征税;除经议会同意外,不能征募或维持常备军,等等。这样,光荣革命就完满完成了。
光荣革命的保守性是双重的。它几乎完全弃绝暴力,采用王位继承这种形式,就已经够保守了。国会的法案开启了王权的一种新模式,当然颇具革命性,并不保守。但这种模式竟然能长期维持下来,且导向一个成熟稳定的议会君主立宪制度,则充分体现了对传统与合法性的高度认同与稳定继承。这样的保守性,绝对是世上少见。
与英国相反,法国可不是什么保守的国度,只要看看法国大革命,就知道法国人能干出什么激进的事情来。这样一个具有浪漫、激进传统的民族,也能有它的保守的革命,就更加令人感兴趣了。法国的七月革命,就是这样一次革命。
谈到七月革命,且别急着翻阅中国教科书。从中国教科书看来,除了巴黎公社之外,19世纪的法国史,似乎就与革命无缘了,当然没有“七月革命”的事儿。
1815年拿破仑最终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之后,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国王路易十八统治到1824年。这正是《红与黑》中于连生活的年代。以为那是“还乡团”统治下的完全的黑暗,那就是一种中国式思维了。其实,复辟年代并未完全取消法国革命的成果;在法国革命中得势的那一部分人,也没有完全丧失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只是不完全满意罢了。1824年查理十世接位之后,热心恢复旧制度,就引起了普遍的不满。
1830年7月,查理十世颁布七月敕令,封闭自由派报刊,解散议会。这在巴黎激发了由学生领导的起义,这就是史称的七月革命,参加民众多达8万人。起义者在击退王室军队后,占领了卢浮宫与杜伊勒里宫。8月2日,查理十世宣布退位,被允许流亡英国。立宪派控制局面之后,国会拥立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1773—1850)为国王,开启了“七月王朝”。
与英国的光荣革命比较,七月革命谈不上光荣:在巴黎的街垒战中血火横飞。但七月革命也谈不上激进;若与当年的法国大革命比较,简直不算一回事,因而不能不被称为保守的革命。
七月革命的保守性至少包括两个方面。
其一,七月革命可以说足够温和,以法国的激进传统来衡量尤其如此。此前的法国大革命,以及后来的巴黎公社,都要激进得多。
其二,七月革命并没有推出一个新的罗伯斯庇尔,或者一个新的拿破仑,而是推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理性的新国王路易·菲利普,他在多数时候持中间路线,被称为资产阶级的国王。当然,身为国王,他不可能不干一些不得人心的事情,例如弹压骚动民众之类。这种时候,路易·菲利普自己与巴黎人未必还记得,当年路易·菲利普曾参加雅各宾俱乐部、改名为“菲利普·平等”,表现出十足的革命狂热。
总之,七月革命的温和结局,使法国避免了一次新的大劫难。这既是法国之幸,也是欧洲之幸。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除了农民起义之外,中国古代史上似乎再无其他革命了。这是我们的教科书的一种典型误导:王侯将相宁肯革命乎?其实,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最有价值的革命,恰好是由王侯将相主导的。赵匡胤所完成的,就是一次这样的革命。
赵匡胤(927—976)其人看起来,远不具有什么完成革命的“光辉形象”,他原不过是周世宗手下一个普通军官而已。赵匡胤的某些特质再加上他的特别好运,使他获得了非同寻常的晋升机会,在极短时间内就爬到了高位,而且恰好是一个能顺手摘取王冠的位置:禁军的主要军事首长殿前都点检。而他的主子周世宗,偏偏不早不迟,在一个最有利于赵匡胤的时候死去,留下的孤儿寡母,就只有听赵匡胤摆布了。
于是,赵匡胤就演出了史上最狡诈、最伪善的逼宫戏:他在“奉命出征”契丹的途中,哗变军人发动“陈桥兵变”,让赵匡胤“黄袍加身”,“强迫”他返回京城做了皇帝。这幕戏演得如此娴熟,几乎毫无破绽,也不知赵匡胤与其手下经过了几次彩排?真不瞒你,我在少时读到这段故事时,对赵匡胤被迫穿上黄袍的无奈,是一点也不怀疑的。
从官修正史上读到的赵匡胤夺取大位及巩固政权的过程,如此干脆利落,似乎就是两个短促而相继的环节:“黄袍加身”与“杯酒释兵权”而已。倘真如此,赵匡胤的革命也未免太轻松了。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在登位前后的那段短时间内,赵匡胤与其核心幕僚,对军队与文武高官进行了极为复杂与迅捷的调遣,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不过,这些动作大多并没有伴之以流血;但其谋略之高超与气氛之紧张,也不下于一场战争。
赵匡胤出身贫寒,早年颠沛流离,虽然颇爱读书,但并没有机会受到经世之道的系统训练,不能等同于张良、曹操等高瞻远瞩的大战略家。但他以其朴素的思考与丰富的阅历,悟透了帝王权力的一个诀窍:绝不能让任何武人对兵权有可乘之机!而这就需要根本地改变当时的官僚系统,使之永远杜绝任何人拥兵自重的机会。正是这件事成了赵匡胤的首要目标;而这样一个似乎难以达成的目标,竟被他在短期内达到了。这样一件似乎纯粹由一时的王权利益驱动的事情,最终导致中国王朝体制的革命性转折,初看起来颇出人意料。赵匡胤成功到什么程度,只需举一个事实就够了:大宋三百年天下,几乎没有叛将、没有兵变、没有内乱、没有割据……。不要以为,这不过是赵家独收其利而已。实际上,此于天下苍生,岂非实实在在的福祉?
上面讲述了三场革命的故事。前两场在历史上固然有革命之名,其特异性是明显的。今天的中国教科书,介绍英国光荣革命时,只说是政变。至于赵匡胤的黄袍加身,在中国教科书中从未有过革命之名。从主流理论家的眼光看来,三场革命都算不上革命,这就有了“不是革命的革命”。
从我们的传统政治哲学看来,上述“革命”都不成其为革命:
其一,它们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社会制度或者政治制度。例如,在赵匡胤之前或者之后,中国都是“封建社会”与君主专制制度;赵匡胤没有也不可能实现什么根本改变。
其二,它们既未由某个革命阶级主导,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革命阶级的状况。例如,赵匡胤所主导的事变,并不直接涉及农民阶级;而农民被认为是那时的唯一革命阶级。
其三,它们都不是在某个革命理论启发下、并遵循革命理论的指导完成,这些都造成了革命色彩的欠缺。
这些说法的荒唐与浅薄显而易见,因此不必置评。
但对于主张它们是革命的理由,就必要作某些细致的思考。首先指出,所谓革命,无非是社会的某种突发性事变,它至少在某个方面实质性地改变社会或国家的形态。我不想宣布这是一个严格的定义,但相信它接近于对革命的通常理解,而如此也就够了。依此衡量,前述的三个例子毫无疑问都属于革命。
或许,最后一个例子略显模糊,不妨稍作说明。
赵匡胤的革命并非止于黄袍加身;如果是这样,它与类似的政变就没有本质区别,视其为革命就颇成问题了。实际上,赵匡胤的革命包括了一连串精心筹划、前后衔接的步奏,其中最重要的步奏之一就是“杯酒释兵权”。最终结果是:赵匡胤创造了一种很不同于前代的统治模式,其最主要的特点就是:
彻底的文官统治与军队的国家化。
这个成就意义之重大,怎么评价都不为过。简言之,赵匡胤竟然一手将其统治提升到了初步合于现代理念的高度!有了这样令人惊叹的成就,还不能说他完成了一次革命?
当然,如我们已在前面指出的,这些革命都是保守的革命。现在要强调的是,三者的保守性具有某些共同的特征,这一事实不无普遍意义。主要的共同点是:
温和性 这意味着仅仅依靠和平手段或者很低度的暴力。在革命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的英法两国国会,倾向于采用和平手段是很自然的,国会本质上就是一种非暴力的权力机构。一生只有军人经历的赵匡胤,能节制自己使用武力的冲动,尽可能以和平方式完成艰巨复杂的政治博弈,则是极不寻常的。因此之故,说赵匡胤是眼光远大、手腕高超的政治天才,也不为过。
有限目标 这意味着只在少数特定的事项上实现创新性突破,而在其他方面继承传统的制度与惯例。因此,保守的革命是极其低度的革命。正因为如此,那些抱负非凡的人势必不屑一顾,根本不将其视为革命。然而,正是将革命目标限制在较小的范围内,大大增加了其成功的可能性,其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充分利用旧阵营中的力量 在这一点上,赵匡胤的做法也是很典型的,同样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智慧。“黄袍加身”之后,赵匡胤几乎保留了旧朝的全部人员,官职原封不动;特别,保留了原来的宰相范质。这种少见的聪明做法,使得政权的过渡极端平静,杜绝了通常难免的那些破坏与挂碍。这种近乎完美的连续性,使文明要素的继承得以保持,而这正是“保守”一词的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