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民间，对于以“杨家将”、“水泊梁山”、岳飞等等闻名的宋朝，恐怕是“说好的不多，说坏的不少”。就凭对北国番邦屈膝请和这一条，宋代君臣似乎就难免后世的嘲骂。即使阅历更广、持论更平的史家，也未必不这样看。那么，赵家人是否该永远钉于耻辱柱呢？人们常说，历史是公正的！但历史对赵宋公正吗？
对于赵宋，且不说盛衰成败，有一点大概是没有争议的：赵宋的故事特多！那些躺在满清宫廷里再不肯出来的影视人，竟然少有人关注赵宋，实在是影视界的不幸！赵宋三百年天下，明君庸君、文臣武将、学士文人、江湖义士、绿林好汉无数，一个个都有精彩故事，岂不足够现代人大发怀古之叹！
只是，我并不想深入这许多历史细节，兴趣仅仅在赵宋的国运与文治武功，在这方面可说的已经够多了。
就是开国，赵宋也不同于史上大多数王朝，它起于一次光荣革命——且套用英国的故事——几乎没有流血。当然，也不违背现代领袖的说法：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开国皇帝赵匡胤握了一辈子的枪杆子，只是恰恰在夺权时握而不用而已。别看赵匡胤一介武夫，真正“略输文采”，但其文韬武略却远在历代帝王之上。单单是主要依靠谋略定天下，将刀兵的运用降至最低，就胜似提刀跃马几十年的李世民！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更重要的是，赵匡胤对国家治理的思路与政治框架的规划，绝对是一流眼光，远胜秦皇汉武，也胜似李世民、朱元璋。他对于国家制度的独特建树，可以说是史上无二！愈到后世愈显得高明。他的独创甚多，这里只说最突出的两条：
彻底的文官制与军队国家化。
前者意味着武人完全退出行政系统，行政官员从文官中选用，而文官概通过文官考试即科举选拔。后者意味着将与兵彻底分家，兵完全属于国家，战时划拨兵员归将领指挥，战后兵将脱离关系。这种设计，使得军事政变与藩镇割据——中国史上的两大主要祸害——成为完全不可能！你不妨瞧瞧，看赵宋三百年天下可曾有过这两大祸害？岂止是赵宋没有，就是学习了赵宋——尽管学得远远不全——的明清两代，也几乎没有这两大祸害，至多国初与末期有些例外。
1966年5月的高层会上，为了呼应领袖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论，林彪专门讲政变就讲了几个小时！没有人细想，一个千年前即几乎杜绝了政变的国家，到20世纪却要全力以赴防政变！
激进的人或许会说：赵宋的国家制度，不过是确保了王朝统治的稳定，并不关乎富国强兵。别如此轻飘飘地说出“稳定”二字！仅仅安史之乱后的一百五十年间，兵连祸结，藩镇割据与政变不断；改革开放之前的30年间社会动荡不断、政变或者准政变时或有之，那时的老百姓水深火热、生灵涂炭，谈什么富国强兵？
况且，赵宋的文治成就，并非仅仅“稳定”而已。不容否认，赵宋不是什么强大国家。但在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上，赵宋三百年是真正的国家承平、经济繁荣、科技先进、文化发达、思想活跃时期。北宋年间，首都（今开封）——就是著名的《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京城——据说人口在百万以上！没有经济繁荣能撑起这样的特大城市吗？国人最引以为自豪的四大发明，至少有两项——火药与活字印刷——出自赵宋；中国古代最有价值的科技著作：沈括的《梦溪笔谈》，出自赵宋。这些还不能说明赵宋的科技先进吗？赵宋是史上唯一不屠杀知识分子的朝代——仅凭这一点，你就该投票赞成赵宋乃自古迄今第一好朝了！赵宋文人之活跃、文风之盛，还能不居史上第一？宋词与唐诗齐名且不说，“唐宋八大家”赵宋占了几个？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程朱理学能否算文化高峰？
对于永远只记得秦皇汉武开疆辟土、只记得成吉思汗射大雕的人来说，我举的上面这些似乎没有吸引力。这种历史观的落后就不去细说了。但我还是要强调：你能否从中国数千年历史上举出另一个朝代来，它的文治、经济、科技、文化成就堪比赵宋？你能否证明：赵宋的每一项成就都被今天超越？今天具有超越赵宋的文官制与知识分子政策吗？如果说明不了这些，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数落赵宋！
无论我就赵宋的文明进步说多少好话，也说服不了那些铁定认为赵宋就是衰世的人。因为，在疆场上赵宋毕竟败绩太多了！人类靠什么显示力量？普京靠肌肉，而国家则只能靠铁马金戈！你没办法使人们改变这一根深蒂固的看法。今天，即使不完全是丛林时代，也离丛林时代不远啊，怎么能不较量武力呢？如果你坚决认为瑞士才是当今第一好国，那就只有搬到欧洲去了。
回到主题：赵宋到底是强兵还是弱兵？
多少读了一些宋代演义的人，不会完全认为赵宋是弱兵。你想必记得《水浒》中多次提到，80万禁军教头林冲。禁军再多，也不至于有80万，当时的开封也养不起这么多士兵。但禁军之多却不容置疑。赵宋制度不容许将领平时带兵，士兵集中一块操练，当然数量就大了。赵宋头两代皇帝都是行伍出身，肯定重视练兵习武，赵宋一朝并不缺少尚武精神。而且也良将辈出，无论正史还是民间传说中，就有不少历代相传的英雄好汉，其中不至于全无真实成分。这一切，不正是赵宋强兵的证据吗？
当然，你知道这些证据不足为用，真正的证据在战场上，而赵宋的战场记录恰恰不佳。
开国之际，赵匡胤的大军扫荡天下，实现了一统，没有任何军阀是其对手。只是，这些对手都是汉人，此时还不是决定强弱的时候。
一旦对手换成了北方的草原民族，赵宋的强兵就变成了弱兵。赵宋的北疆，先后出现了几个外族国家，即契丹人的辽国、党项人的西夏、女真人的金国、蒙古人的元朝。除了西夏之外，这些国家都起于草原或者森林，与汉人的农耕文化差别甚大。至少在其初起时期，游牧民族相对于农耕民族的军事优势，都无可否认。这样，赵宋岂不败绩连连！。建国之初，赵宋挟一统之锐气，曾想一举击败辽国，收复五代之际失去的“燕云十六州”。那时的赵匡胤兄弟自己知兵，并不少英雄气概，但就是敌不过辽国。
吃了败仗之后，赵宋君臣慢慢明白了有些事情就是不可为，不再有雪耻的壮志，北边大体维持一种绥靖局面，既输银两也输颜面，却换回了和平，从此不再图进取。唯有对西夏这个半农耕民族，赵宋才有胜有败，多少保留了一点颜面。
对于赵宋来说最惨的是祸不单行：它首败于辽，继而败于金，最后亡于元。这样一来，在北部边疆，它就几乎保持了不胜的记录！作为史上的一个大国来说，其遭遇之惨，真正莫此为甚。对于赵宋的弱兵，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赵宋之兵何以如此羸弱？古今人士陈述了一系列理由：
文官制严重削弱了军队；官兵地位偏低的军队哪来战斗力？文人统军、督军、监军，岂不是败军之道！文人治国，使国家失去了尚武精神；文弱之人根本不足以御敌。官场腐败黑暗，削弱了国家实力。奸臣当道，汉奸误国，外交失利，战略误判等等，都促成了宋兵之败。
我不敢说，上述理由在细节上全都属实。但我不能不说，从根本上讲，这些理由解释不了赵宋的军事败绩。文官治军在后世已成通例；袁崇焕、林则徐、曾国藩、李鸿章等人，都是地道的文人，谁说他们不是军事英雄？在现代就更不必说了：欧美的国防部长都是文人；英国马岛战争时，蹲在作战室中指挥三军的就是毫无军旅经历的撒切尔夫人！至于腐败、汉奸、失误等等，哪朝哪代都有，赵宋并不显得特别，说明不了什么。
古今人士就是没意识到或者忽略了最主要的理由：强大的对手！
仅仅从演义或者低劣教科书中获取知识的人，对于赵宋的邻国至今维持着一种虚假印象：野蛮落后的番邦小国。辽国不仅是强国，而且是大国，其版图甚至超过北宋；它兼有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好处，并不是什么野蛮落后的番邦；辽历时两百多年，传了几十代，《辽史》进入了《二十四史》，其文明水平接近于中原，怎能以番邦视之？女真是生命力极旺盛的民族，其后人满清能征服全中国，金国征服北宋有什么奇怪？女真以及后来的满清，固然曾经是落后蛮族，但其接受先进文明之快，堪比古罗马时代的日耳曼人！赵宋败于这样的对手，以及后来败于蒙古人，固然令人不胜悲凉，但并不算什么奇耻大辱。
在世界文明史上，败于蛮族的文明国家多不胜数：罗马帝国败于匈奴人与日耳曼人；拜占庭帝国败于奥斯曼突厥人；波斯帝国败于蒙古人……。要强调的是，所有这些失败，多半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而不是文明的失败。仅就军事这一项而言，蛮族确有其难以抗拒的优势。当野蛮的匈奴人扫荡欧洲时，全欧洲都以为世界末日来临！而当时欧洲文明相对于匈奴人的优势，简直不可以道里计！
说赵宋的对手非同一般，都是强手，只能说明它虽败但败得不冤枉。现在要进一步说明，它也并非全败，至少在某些对局中，它的战绩亦可圈可点，相比于历史上类似情况下其他王朝的表现，并不差很多。因此，断言赵宋自始至终一败涂地，至少是言过其实。
首先是与大明王朝比较。明朝除了开国初取得对蒙古的绝对优势之外，大部分时间与北方的蒙古人处于相持状态，其间还一度被大举入侵的蒙古人掳走了皇帝。晚明年代则与关外崛起的满清人处于相持状态，且明显地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因此可以说，宋明两朝的边境形势大同小异。但明代所抗拒的蒙古人分裂且衰弱，而北宋面对的辽国却是一个强国。宋金对峙则可类比于明满对峙；赵宋输了半壁江山，而大明则输了天下，赵宋的表现并不差于大明。南宋对于金还是有过一些胜利记录；而明对于满清则几乎没有胜局可言。
其次是与蒙古人的诸对手比较。从1220年代直到13世纪末，蒙古人处于全盛时期，凡其兵锋所指，无不所向披靡，当然对赵宋也不例外。包括赵宋在内的所有这些失败者，在军事实力上，都与蒙古人有相当大的差距，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尽管是一个颇令人难堪的事实。既然有那样多强势民族——其中就包括波斯人、阿拉伯人、突厥人、拜占庭人、俄罗斯人——都败于蒙古人，赵宋并不显得特别窝囊。我要强调的倒是，在这众多的失败者中，唯有赵宋对蒙古人作了最长时间——前后达30余年——的殊死抵抗；在四川、襄阳等地宋军重创蒙古人的战绩，书写了中国历史的光辉篇章。就是在崖山的最后之战，赵宋也败得极其壮烈；赵宋的十余万军民集体蹈海，誓不投降，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壮烈场面，可曾出现于抵抗蒙古人的其他大国？今天牛气冲天的俄罗斯人、土耳其人、伊朗人，他们的先人当年在蒙古人面前可曾有超过赵宋的表现？
赵宋的三百年，整个说来就是一幕长悲剧，它就没有过轻松的时候。它从一开始就处于强敌的重压下，直至最后亡于强敌。面对辽、金、蒙古中的任何一个，即使是汉武、唐宗再世，也不见得就容易对付，更何况三者先后来犯，让赵宋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这种险境，岂不是旷世未有？能不说，命运对于赵宋也太惨酷了吗？
任何民族的文明进程都不免有波峰波谷。赵宋的不幸就在于，相邻几大民族的波峰期，恰恰被赵宋先后遇上了，其间几乎没有什么间歇期。它的运气就是有这么坏！
但赵宋毕竟坚持了三百年！而且，绝不是无所作为的三百年。它在几乎所有方面的建树，都不逊于其他王朝。它给今日子孙留下的文明遗产，几乎胜过任何其他盛世。无论后人如何说长论短，它都无愧于开疆辟土的唐太宗、驱逐蒙元的永乐帝、肃清边疆的康熙乾隆——这些帝王只是打败了更弱的对手——也无愧于后世的伟人，他们只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做成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