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恶果”都令人唯恐避之不及,倘是“恶果之最”,那就真正是天降灾星了。那么,什么才是恶果之最呢?似乎至少应当如下三者齐备:苦涩难咽,毒及五脏;恶性持久,后患无穷;欲治乏药,永难痊愈。如果某个强人带给社会的恰恰是某种恶果之最,无论他出于有意还是无心,那么,这个社会就只有备尝苦果、永无宁日了。
素以五千年文明而无比自豪的中华民族,实际上已尝过了无数的苦果:战乱、暴政、杀戮、苦役、饥荒、瘟疫……。中国人以其超凡的生命力,承受并克服了上述苦果,而且常常在短时间之后即实现复兴。因此,这些算不上最坏的恶果。但也有一些恶果,起初未必特别引人注意,但最终后患无穷,它们才是真正的恶果之最。
谁说中国人难分善恶?对于那个暴虐无道的秦始皇还不是骂了两千年!历代文人,只要到了需要清算暴政的时候,总要将秦始皇拿出来鞭挞一番。但自从有人将秦始皇与马克思相加之后,就不免有一些人眼睛模糊起来,竟然成了那个暴君的现代粉丝,例如张艺谋就是一个!不过,要真正翻秦始皇的案子,张艺谋辈恐怕没那个本事。
秦国人是中国人吗?当然是。但两三千年前人们未必这样看。那时虽然尚无明晰的中国概念,但中原就与中国相当,而秦国却僻处西戎之地,被中原人视为异族番邦。沿黄河中下游发展的华夏文明属于“大河文明”,而秦国最初身处华夏文明之外,属于半开化的游牧部落。
正如世界上所有的游牧文明一样,秦国文化落后,却长于格斗,习武尚勇,相对于关东各邦有明显的军事优势。历代秦君利用这种优势,苦心经营数百年,逐渐发展出一个可与列国逐鹿中原的强国。秦始皇更将秦国的军事优势发展到极致,直至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终于在中原逐鹿中独得其鹿。于是,一些信奉“成王败寇”的现代理论家,就一个个出来赞颂秦始皇,称他为“战胜奴隶主阶级的先进力量的代表”,从而论证了秦始皇就配与马克思比肩!
但至少当时的六国之民不会同意这种高论,他们不谈什么阶级,只是受不了秦国的暴政!这不是秦始皇与六国君王个人之间的区别,而是制度、统治模式的区别,最终是文明之间的区别!东部六国无论在经济、文化以及统治模式上,都进化到了一个较高等级的文明。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六国百姓固然苦难深重,但毕竟受到更温和的统治;一旦沦于强秦的极端野蛮统治下,岂不叫苦不迭!出现陈胜吴广,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么陈胜吴广之后呢?天下从暴秦统治下解放出来之后呢?
不幸!竟然没有了这个“之后”,根本就没有过完全从暴秦魔掌下解放出来这回事。原来,暴秦的统治并没有随秦朝覆亡而去,它整整延续了两千年!当然,那只是“秦制”的统治,“百代都行秦政制”嘛。按照某人的意见,甚至今天还要“行”下去!这意味着,两千年来都是:皇权至高无上,皇帝的命令就是法律;国家完全垄断文化教育,“以吏为师”;绝对的思想管制,“偶语者弃市”……。当然,后世的统治并非总是达到秦始皇那种极端的程度,但在统治模式与精神上,实际上没有区别。这叫什么?这就是
绝对的皇权专制统治!
正是秦始皇发明了这个。他究竟是功高千古,还是贻害无穷呢?
赞颂秦始皇功高千古者,古今都有,但今天肯定越来越少。如果连陈胜吴广都忍受不了的东西,现代人还能忍受,那也太不可想象了。但说“秦制”已经或者将要绝迹,那也未免太乐观。不要以为,逝去两千年的秦始皇不再有踪迹可寻。仅仅“马克思加秦始皇”这种奇迹的出现,就知道秦始皇的生命力有多顽强。现代人对于张艺谋的《英雄》喝彩声有多高,秦始皇的影响就有多大!其实,根本不需要秦始皇的名字出现,他的统治模式在就是一切。至高无上的个人专权、领袖兼为精神导师的君师合一、笼罩一切的官本位制、完全淹没个人的国家至上、统治权力及于任何领域的统治模式、对于略具温情的文治的高度厌弃——这些不是秦制又是什么呢?
看到这一切之后,还能说秦制后遗症只是一般的恶果吗?
“灭顶之灾”这个词经历代滥用之后,致使人们不觉得它有多可怕了。但历史上真正的灭顶之灾,其实只有过一次,那就是南宋末年汉民族在崖山(在今之广东沿海)的历史性失败。在抵抗蒙古人的最后一刻,誓不降敌的南宋军民跳入大海,随着这十余万生灵逐渐隐没于波涛,汉民族的精华部分就坠入灭顶之灾了!
经常用来形容民族苦难的一个词是亡国灭种。在中国数千年历史中,灾难不少,但多半只是改朝换代,谈不上亡国灭种。有人会说,崖山之败不也是改朝换代、由元朝取代了宋朝吗?这种误解源于一个可笑的误判:成吉思汗是中国人!这里就不去与这些人争论了,只是指出:坐在北京城的元朝统治者,其同胞不在华夏,而在蒙古高原、中亚草原、伏尔加河流域,那些地方都属于中国吗?
在元朝统治下,中国人有多惨,只要指出一点就够了:元朝的臣民是分等级的,第一等不用说是蒙古人,第二等是来自中亚的色目人,第三等是原金国的臣民,最后一等才是南宋的旧民,即华夏文化的薪火传人。这就意味着,被蒙古人奴役的不仅是汉族老百姓,也包括传承汉文化的所有汉族精英!此时汉人已经不多了,有人估计不过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九已经被蒙古人——被今天一些伪爱国学者认作同胞——杀掉了!其中,很可能就有你我的祖先。
对于崖山之败,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它就是:
崖山之后无中国!
我深信,这句话是崖山的幸存者用蒙难者的鲜血写成的。这一声吁天之叹,包含了多大的绝望、悲愤与哀痛!没有经历过那番苦难的现代人,尤其是那些至今还在以蒙古人自豪的爱国者,能够理解这种痛楚吗?现代人可能心存疑问的是:怎么就“无中国”了呢?今天中国不还是好好的吗?“无中国”至少包含三层意思:
首先,如同前面提及的,十分之九的中国人都被杀掉了,能够认为原来那个自豪的、昌盛的中国还在吗?在这种灭顶之灾面前哀痛至极的幸存者,在仰天长叹之际,他最要发出的那一声吁天长啸,不正是已“无中国”了吗?
其次,宋亡之际,汉民族的几乎所有精英、所有热血男儿,都汇聚到了崖山,他们身殉了故国,永远与故国一起没于波涛了。一个没有了精英、没有了热血男儿的民族,还能傲然独立于天地间吗?这与亡国灭种有何区别?后世与今天,都有人在抱怨汉奸那样多,而热血男儿那样少,哪里始自今日,崖山之后就是如此了!这样一个可悲的局面,还不足以使爱国者发出“崖山之后无中国”之叹吗?
还有,崖山之败,不仅是生命的损失、民族精英的损失、数千年典章文物的损失,也是积累数千年的民族文化、精神遗产的损失——概而言之,汉民族几乎完全丧失了元气!这种损失还有可能补救吗?汉民族还有恢复元气之日吗?如果没有可能,或者至少在短期内没有可能,还能说那个生龙活虎般的中国还在吗?
认识到“崖山之后无中国”的,并非最富有血性的那部分中国人而已,就是中国的一些邻邦,也看出来了。在历史上突出地强调“崖山之后无中国”的,恰恰是日本人!这是现代一些重大事件的恶兆吗?如果某些日本人真的认为“崖山之后无中国”,又不怀善意,对于一个缺少血性男儿的邻邦,他们将有什么念想,还费猜测吗?
崖山之痛,真是地地道道的长痛啊。
这还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是崖山之痛并没有过去!在崖山给予中国巨创的蒙古人,今天已经不足道了,也不必劳神去算旧账。今天的问题是:民族的精英与血性男儿复生了吗?在这件事上任何高调都无意义,重要的是人们看到了什么。1959年,在庐山彭德怀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在最初的讨论中几乎没有人认为他说得不对,但最后还是一致赞成——包括彭自己——定彭为反党分子!这些赞成者中有血性男儿吗?1968年,在通过对刘少奇的宣判的中央全会上,除了陈少敏一人之外,无人不举手!十年之后,几乎是同一批人一致通过了平反刘少奇!两次之中一定有一次,在场者不能算是血性男儿!
如果一定要问,崖山之后的中国灾难有多深重,那么,一定要算上:没有血性男儿之后处理的军国大事,给国家造成的损失有多大!
早就禁谈文革了。其实,即使不禁,也没有人愿意谈文革了。当然,不愿意的理由各有不同。文革受害者不愿意谈,那是不想再揭伤疤;文革整人者不愿意谈,是不想被人追究责任;文革逍遥派不愿意谈,那是因为他们对文革从来就没有兴趣。我自己也很不愿意谈文革,不想谈一个大多数人不感兴趣的话题,以免徒费精力。既然如此,还要禁谈文革,就非常不可理解,显得十分不智。
然而,至少人们应当知道,文革使这个国家怎么啦?
要论文革贻害之深,不妨套用一个老说法,倒不是“文革之后无中国”,而是:
之后,不再有原来那个令人魂牵梦绕的故国了!
稍年长的人都会记得,那个让你心醉神迷的故国,是由孔孟、程朱、屈宋、李杜、唐宗、宋祖、曹刘、诸葛等等遗留给今人的,它未必尽善,但依然弥足珍贵,曾经是几乎所有人的灵魂归宿。今天回首故国时,我不想谈什么典章制度、文治武功,那些并不贴近普通人的生活。我只想回顾那些融入我们早年生活的枝枝叶叶。
故国宽容地庇护着它的子孙,让每个人自由地挑选自己的偶像,并不将一部分人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故国始终维护着它的多样性,让三教九流都各得其所;故国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历代英雄,不让他们变成没有个性的木偶;故国褒奖与鼓励人们行侠仗义、至诚待人;故国将至亲之情、朋友之义、师生之礼看得重于一切……。
当文革来临时,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些是糟粕、是四旧、是必须彻底扫荡的东西!也确实被反复扫荡了,以致荡然无存。孔夫子的府第已经被掘地三尺,历代精英的遗迹被铲除,任何能够唤起人们对于先人记忆的一切,要么付之一炬,要么成了不可接触的禁脔。
我一直没想明白,文革发动者为什么对故国有如此深仇大恨,竟然对之公开宣战!参与战斗者,是他的一支最忠实的近卫军——红卫兵。在全世界,任何略具历史知识与联想能力的人,都会立即从红卫兵联想到什么,几乎不言而喻:希特勒的冲锋队!有如此一支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故国被蹂躏成什么模样,就惨不忍言了。
今天的年轻人,在豪情万丈地颂扬着故国的五千年文明时,没有人在意它所经历的无尽灾难:横扫六合的秦始皇屠戮天下,翦灭儒家,焚烧典籍;魏晋之后,中原虚弱,纲纪废弛,来自“漠北”的五胡乘虚而入,在北中国整整蹂躏了三百年,直至这些蛮族耗尽精力,或者因被汉化而不再有冲击力;安史之乱后,盛唐变为衰唐,北方蛮族:突厥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等等,悍然来犯,一波又一波,前后达600年之久,其间华夏几乎无喘息之机。然而,仍然劫数未尽,不久就是满清的近三百年统治,直到将这个饱经苦难的古国送到近代列强面前。如此灾连祸结,够不幸了吧?遭此种种无妄之灾,中华文明毁灭了吗?没有!故国的生命力就是如此顽强,它一批批地同化着入侵者,同时也继续丰富与发展着自身。
然而,所有上述野蛮势力的破坏力,汇总起来也抵不上文革的破坏力!文革的野蛮,完全是一种异质的、泊来的、现代的野蛮,在这种野蛮面前,故国的古老文明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它彻底倒下了,窒息了,终结了,永不复生了!
不要再哀叹什么十年浩劫了,能够感受、理解、伤悼这种浩劫的民族精英,差不多也丧失净尽了!中华大地,除了一片废墟、在废墟上载歌载舞的无知下一代之外,还剩下什么呢?也不要说什么“浩劫之后”如何,已经不再有“之后”了,那个不再联系于故国的“之后”,不值得去关注与伤悼了,故国真的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