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的说法是:真理致胜。通常认为,真理必定完全、准确,不带片面性,更不会走极端。因此,如果有人说“极端致胜”,那必定使人大感骇异。但在人类历史上,极端致胜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马克思的对手包括其同代及稍前的一批杰出思想家,例如青年黑格尔分子、基佐、普鲁东等人,后者并无一致的观点,但都信奉不同于马克思的社会政治哲学。为方便起见,不妨概称之为机会主义者。
机会主义历来是一贬称,它含有见风使舵、毫无原则之意。被马克思鞭挞过的那些思想家,倒不见得一至于此,但确实不一持成论,而注意审时度势,力求作出不失偏颇的判断。
青年黑格尔分子与马克思一道,摈弃了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即所谓客观唯心主义,却并未如同马克思一样,成为“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而陷入了一种温情脉脉的、略带文学伤感的人本主义哲学,这种哲学作为沙龙佳品供文人学士欣赏,确不失其优雅,但用来激发战士的斗志,却未必顶用。早年与其不失兄弟般情谊的马克思,与这样一些人分道扬镳,是理所当然的。
基佐、梯也尔等人因一度从政,“效劳于资产阶级”,极为马克思所不齿。但是马克思并不否认,他们是阶级斗争学说的先行者。基佐与梯也尔的历史著作,都表现出对社会阶级关系的深刻洞察;他们的思想不会不为马克思所吸收。
但是,基佐与梯也尔却没有成为共产主义者;他们并不认为阶级冲突一定不可调和,一定“导向无产阶级专政”。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参加资产阶级政府,而且成为颇具影响的政治家。毫无疑问,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现实的社会利弊与政治折冲,而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理想追求;而这就失去了以大思想家留名后世的机会。
普鲁东无疑是法国思想界的巨星,但他缺少根本改造社会所需的那种非凡想象力,只在远未充分发展的社会土壤中打圈子,希望当时如汪洋大海般的小资产者,将保有自己的地位与机会。这样一来,他就不要指望从最富有战斗力的那部分社会成员那里得到支持了。
与机会主义者比较,马克思确实技高一筹。在上面提到的所有问题上,马克思都持有一种简洁、明快、决断甚至近于极端的观点。
他公开宣布,自己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而且不承认这个世界上除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哲学花哨;他基于唯物主义形成自己的历史观,即唯物史观或历史唯物主义,其核心思想十分简单:社会的经济基础决定了包括政治、法律、文化、宗教等等的上层建筑;他强调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阶级斗争的结果不是阶级的和谐共处,而是通过无产阶级专政到达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他并不费心去逐个考察社会各阶级的过去未来,只是独具慧眼,看到唯有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才值得一提,而且,无产阶级必将战胜并消灭资产阶级;他断定所有其他阶级都是没有前途的。
马克思的思想极其简洁明快,即使读书不多的人也能理解明白,根本无需用大部头著作来解说;事实上,马克思也很少撰写大部头著作来解释他的哲学、历史观与共产主义,《资本论》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从后世来看,恰好《资本论》的效果最成疑问;希望知道什么是剩余价值的人,可从简单得多的途径达到目的,读《资本论》只会更加糊涂;没读过《资本论》的共产党领袖还少了?
马克思的高度简化的思想的最大优势在于:他让自己的潜在支持者很快明白了其利益(或假想的利益)所在,明白了该干什么,而这正是掀起一场社会运动所必需的。
因此,马克思胜利了,而不明白这一点的机会主义者失败了,尽管后者写的书一点不少,其理论包装一点不差。马克思的胜利,当然首先是其空前强势的潜在支持者的胜利,但也是简洁明快的理论风格的胜利,是思想上的极端化取向的胜利!
在马克思主义者的队伍中,列宁只能算后起之辈。列宁出道之际,第二国际的思想家已经群星灿烂了,考茨基、伯恩斯坦等都是当时的一流人物。考茨基更是学富五车,特别通晓马克思的所有著作;实际上,马克思的一些最重要著作的修订、整理与出版,就多亏了考茨基的细心拾掇。
如果说,马克思有一个尽得真传的弟子,那么就必定非考茨基莫属。但是,考茨基及第二国际的其他领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太拘泥于马克思与恩格斯的遗教了。这种遗教所反映的,必然是马克思与恩格斯晚年的思想,它已磨去了早年的不少锋芒,不能使世纪之交的一些年轻斗士满足了。
列宁,正是这类斗士中的出类拔萃者,他正豪情满怀,立志在俄罗斯的广袤土地上开辟一个新世界。
列宁谈不上完全继承了马克思的教义,却完全继承了那种简洁、明快、彻底的理论风格,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仅坚决认定,在资本主义极不发达的俄罗斯,可以实行无产阶级革命,而且可以率先进入社会主义。他根本不管第二国际的领袖们持何异议,断然发动十月革命,废除合法选出的立宪议会,直让那些拘泥于民主理念的第二国际领袖们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准了工人阶级这一唯一依靠对象,将包括资产者、农民、知识分子在内的所有其他人都看作反动的一帮,且毫不在乎得罪他们。列宁还在1902年就主张,俄国之所以需要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为了对付农民。他批判那种将工农并称为“被剥削劳动群众”的说法,因为该说法对“小生产者的半反动性只字未提,这是完全不能允许的”。他还说:“俄国产业工人阶级只是少数,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为了这少数人的利益……。
我们对农民说,要么你们服从我们,要么就是你们宣布要和我们打一场国内战争,那你们就是敌人,我们将以国内战争作为回报。”至于资本主义世界,列宁绝不只是数落它有哪些缺点,而是干脆宣布:它已经成了帝国主义,而且垂死了。
正是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词,让其支持者兴奋欲狂;而无论资历与学养都更胜一筹的普列汉诺夫、马尔托夫等竞争对手,却还在那里慢慢翻阅马克思的原著,以期找到不偏不倚的论据,岂注意到支持者已经跑光?
老学究们始终不明白:既然工人阶级是唯一可依赖的打天下的力量,就得给他们最便用的武器,而不是去发明尽善尽美的理论。
列宁的导师普列汉诺夫,就俄国社会思想史写了好几大卷著作,那当然是他的不朽丰碑;但人们还未来得及读这些巨著,布尔什维克的士兵已冲入冬宫,列宁与普列汉诺夫的争执已在广场上解决,胜利者是谁还值得争论吗?
毛泽东从来自认是马克思与列宁的学生;但在许多方面,老师们是望尘莫及的。毛所成就的事业,无人不知,且今天就摆在那里,不消评说。
毛一生最大的成功,或许是击败对手无数,让自己其乐无穷。单就曾经的同志而言,国外有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之辈,国内则有陈独秀、王明、张闻天、刘少奇者流,这些人概被毛称之为修正主义者。
相对于修正主义者而言,毛的优势何在?并不复杂的观察就会发现,优势就在那种彻底的风格!正是这种风格铸就了列宁的历史性胜利,而毛更将这种风格推向登峰造极。
毛不信奉任何书斋哲学——实际上是不信奉任何教条,包括先师马列的教条,当然自己亲手打造的教条例外。毛比所有其他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在中国这样的农民国家,除了依靠农民之外将一事无成。没有任何人能比毛更清晰地告诉农民,他们该做什么:造反有理!
毫无保留地赞美农民、信任农民、肯定农民所做的一切,是陈独秀等所有自认激进的革命家所望尘莫及的。毛第一个支持农民“在小姐、少奶奶床上踏上一只脚”;他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所得到的最重要成果,是看到了“流氓地痞之向来为社会所唾弃之辈,实为农村革命之最勇敢、最彻底、最坚决者。”对于知识分子的无用甚且有害,没有人比毛看得更透彻:“知识越多越反动”;“还是土包子管洋包子好”;“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
党内同僚至多轻视法律,毛则不惮将对法的负面看法说到底:“没有宪法的社会,是最好的社会。国民党有宪法,也挺当回事,还不是被我们赶到了台湾”;“我从来不相信法律,更不相信宪法,我就是要破除这种宪法迷信”;“民法和刑法那一类法律都不需要了。民法刑法那样多条谁记得了”;对于杀人,再蔑视传统的说法也不过如此了:“人要不灭亡那不得了。灭亡有好处,可以做肥料”;“镇压反革命,杀一百万,极有必要”;“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460个儒,我们坑了46000个儒”;“我们杀了70多万人……阶级斗争不搞彻底怎么行”。
对于教育的主张,只能使长眠地下的孔夫子惊恐万分:“不要考试,考试干什么……对于考试一概废除,搞个绝对化”;“有的考试我就交白卷,考几何我就画一个鸡蛋,这不是几何吗?因为是一笔,交卷最快”;“什么北大、人大,还是那个(阶级斗争的)大学好!我就是绿林大学的”。
与前无古人、气盖山河的伟大领袖比较起来,那些瞻前顾后的修正主义者能算什么!
这些先生们未必少读书,但就是不能放开思路。你说要彻底依靠农民,他会顾忌曾为马列诟病的农民的落后性;你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他却总记起某位先贤说过“知识就是力量”;你说从不相信法律,他却犹疑于是否能尽弃法律;你说杀人算不了什么,他却总担心被人指为残暴……。
这样的修正主义者还能干成事?毛能容忍这样的人在身旁妨碍他吗?
毛的通透、彻底,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敢于将其洞见推向极端,将话说绝,不留余地,这远非凡夫俗子所能承受,也不是常人所能学得来的。
与极端相对立的是中庸。无论机会主义、第二国际还是修正主义,都难脱中庸之道;或者说,中庸就是其主要特征。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对中庸的评价崇高极了。中庸出自经典,本圣人之教,当然被奉为国之瑰宝、国粹之精髓。不过,崇尚归崇尚,对于竞技场上的角力,中庸却帮不上什么忙。中庸总是败于极端,固然丝毫也不妨碍,国学讲堂上称颂中庸的高调声震屋宇,但乐于思考的人却不能不寻思:较之于中庸,极端何以具有优势呢?
优势明显可见,录其大端如下。
一、极端将话说到底,绝不拖泥带水,绝不留残枝败叶,这就使喜欢爽快的人大呼痛快。天下人又有几个不喜欢爽快呢?即使是自己说话不爽快的人——天下人大抵如此——也是喜欢别人爽快的。莫测高深的学者,习惯于娓娓道来:“既然……,不过……,再者……”,听者早就没了耐心:“用不着这么啰嗦,三下五除二,到底怎么样?”这不就高下立判了吗?既然马克思已说了“与传统彻底决裂”,何必费心去故纸堆中挑挑拣拣?
二、极端将事做绝,绝不留下余地,绝不让他人心存幻想,这就使你稳操胜券,不必担心节外生枝,以致功败垂成。这好比你不仅将树砍倒,而且将树兜子也挖了,使其绝无发芽生枝、死而复活的可能。中庸者则顾左牵右,婆婆妈妈,那还能成大事?1917年10月,要不是列宁干脆解散了立宪议会,你就准能在议会堂上争取到多数?
三、极端处世,前无古人,不拘成法。古圣先贤的话语何止千万,岂能尽听?倘不合当下所用,要之何益?正是敢于推倒历代圣人,自己才有机会成为圣人!中庸者恰好相反,在圣贤遗教面前,绝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只能终身甘为矮子,岂能长成巨人?
四、极端敌友分明,绝不含糊。凡能为我所用者,必视为亲贵,何论有德无德?凡迹近异己者,必划入敌营,休提有才无才!如此分明,正好使天下人知所弃就,何愁营中无人?毛的大扫帚,就敢将那些不听话的学界大佬通通扫入历史的垃圾堆,省去多少麻烦!而中庸者既想讨好普天下之人,又不能专惠于任何人,能不成为孤家寡人?
上述数端,似乎已将“极端”的好话说够,而将“中庸”的坏处道尽,这也未免太极端了——可谓得了极端之真传。但这不过是就成败论事,丝毫没有就道义分高下之意,因而并未将评鋻推向一端,而这又未免陷入中庸的窠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