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进入通俗文化以来,时间旅行日益成为人们言谈中的一种雅趣。不过,无论今日科学如何发达,时间旅行仍然是——很可能永远是——一种幻想。当然有幻想也不错,即使是在幻想中实现时间旅行,也能获得某些美妙的体验。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来作一次古国漫游吧。你该相信,这次游历还真会奇景迭出、妙趣横生呢!你要挑选地点吗,就在中国本土吧;你要挑选时间吗,则唐宋两代均可,再往古代走,可看的东西太少;而太接近现时代则缺少新奇感。当然,总该选一个太平年代,以免被古代强人打劫了。
现在,你就和我一起上路吧。你得记住:你将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古代先人,切不可造次,可不能依着现代习惯去对待他们。
我们首先来到中原腹地,大概是一个叫陈州的地方吧。好一派水乡景色,胜似今日江南!可见,今日黄河之滨那一片黄沙滚滚的气象,那时尚未形成;古今地理环境差别之大,远超今人的想象。
眼前现出一片湖光秀色,湖边就是一家客舍,正好是一个落脚的所在。入得门来,只见饭桌一字排开。尚未落座,店小二早已满脸堆笑迎上前来,打躬作揖,一如古装电视剧中所见。点了酒菜,你立即看出,那盘中正是当年武松吃的牛肉。作为主食的包子,则除了肉馅更多些之外,与今日所见并无两样。饭菜的份量都很足,这真是好印象,看来还是古风宜人啊。
出得门来,已有一辆候客的马车停着。实际上,拉车的不是马而是骡子,干廋孱弱,惨不忍睹。据赶车人说,目下正是边关告急,健壮的牲口都被征发了。
我们乘坐的这辆破车颠簸着朝南驶去,沿路扬起一片黄尘。据说车路正在黄河故道中;在那之前,黄河已改道过好多次了,并非今人印象中只记得起于花园口的那条黄河故道。故道中满目苍凉,并无田野农舍;大概那时人丁不旺,还不需要在黄沙荡中寻找生计。故道倒不十分干燥,其中水道纵横,看来那时的雨水远多于今天。
我们晓行夜宿,几天之后,好不容易到了朱仙镇。这是那时中原的第一大商埠,富庶繁华,果然非同一般。街道宽约8米,青石板铺路,还算平整洁净。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我不禁走上前去细细察看,其中就有各色陶器、瓷器、漆器、糕点、坚果、药材、海产、山货、文具等等,分类摆放,井然有序。从店老板那里得知,所有瓷器都出自北方,未曾见景德镇的产品,大概是那时长途运输瓷器不易之故吧。店中也没有任何玻璃制品,可见那时玻璃尚未传入中国。此外还有一些今日流行的商品,例如花生、棉布、玉米等等,却未见踪影,想必是那时尚未出现吧。
镇中似乎并无官长,也就省去了前往拜谒之烦劳。晋见古代官员,该用什么礼节,我实在心中无数。无论古今,几乎所有中国城市都是政治城市,即环绕官府建立并发展起来的城市。那种独立于官府而自发形成的商业城市——朱仙镇应属此类——只是凤毛麟角。离开官府的城市该如何管理呢?它会有类似于居委会或派出所的机构吗?我对这些都特有兴趣,可惜来去匆匆,竟来不及问个明白。
出了朱仙镇,继续朝南赶路。经过今天称为武胜关的地方,只见到一个有点险峻的隘口,并无关卡城池挡路。此处是从许昌到夏口的最佳孔道,看来古人也是明白的。隘口两边山峰陡峭,林木茂密,遮天蔽日,不似今日景象。过了武胜关,已是江南景色,且比今日更热,雨水更多。无怪乎古代人宁居河北,不去江南;江南的人口远非今天这般稠密。
数日之后,来到汉水入扬子江处。我急于看看汉口的古貌,竟忘了文献所载,今日之汉口,那时尚无踪迹。
现在得弃车登船了。这是一艘所载不过十来人的小木船,船舱在中间,也就是一个深约一米的长方形池子,四周放置几条木凳,顶上盖了一个竹篾帐篷。入得舱来,与船老大打了招呼,彼此竟无多少话说。
我告诉船老大:我们也是湖湘人氏,只是很晚的晚辈,比尊老要小一千余岁。我说的中州话,看来老头还是听懂了的,只是毫无反应,颇令人惊诧。我暗自思忖:对于身后一千余年的人和事,他就真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船老大称其为宝庆府人氏,自宝庆下資水,经洞庭,至夏口,已跑过无数遍了。
他说话操中州一带口音,大概也不是宝庆土生土长之人。我问他现在是哪朝哪代,州府何人掌理,官声如何,开始他还胡乱应着,后来就完全一脸茫然了。我也不再问下去。
自夏口溯江而上,倒也一帆风顺,不几天就到了洞庭湖。那时的洞庭湖,真正是八百里浩瀚水面;风起之际,黑浪滔天,令人不胜惊恐。船老大恐怖地谈到,每年夏天湖里黑龙翻滚,吞噬船只无数。这就是说,那时洞庭湖一带龙卷风频发,灾害严重。这可得祈求上天保佑平安了。不过转念一想:我何必担心呢,既然能肯定我出生于千余年之后,岂有在一千年前被淹死的道理!
大约一周之后,总算平安到达宝庆。上得岸来,顺路投了一家客店。只见那店主一方儒巾,器宇轩昂,谈吐文雅,见地不凡。我知他有些阅历,顺势攀谈起来:
“晚辈打扰了!在下虽也是湖湘人氏,但无缘圣朝,沦落后世,屈指算来,已一千年有余了。尊老有福之人,必定子孙绵延不绝,只是世代相隔,难通音问。或有后人,正好与在下相熟,亦未可知。倘能代传慰勉,也不虚此行了。”
“足下美意,不胜感荷。与足下虽有千年之隔,但无妨共体天地造化之情。圣人有言:天道轮回,千年以还。世虽相隔,犹如眼前。安知某与足下不同命相连乎!”
“但愿如此。尊老乃高人,得圣人之要旨,愿闻其详。天道轮回,以千年为期,圣朝事迹,岂不正值重演。在下有缘,得历圣世,应是三生有幸!但如此则尊老平生,隔代再现,与在下实乃同世之人耳。”
“幸甚!某略通天道轮回之学。千年之后,某之所遇,约略知之,只是天机莫测,未敢轻言。就如足下,必亲历本朝,千年之后,往事何足忆哉!况且来世亦今世,亦不必忆也。某之后事,询诸足下固可,然听其自然,乃人之本分;预知未来,非所望也。”
这一席话下来,心中似悟似懵,不胜怅然。且歇息下来,听其慢慢消解。
次日出了宝庆府,就进入苗地了。三苗之地,从史籍上略知一二。据说苗人是蚩尤的后裔,而五千年前,蚩尤与黄帝可一比高下,那么苗人就不会比汉人差到哪里去。此时看到的苗人,耕织为业,勤勉向化,没有任何荒蛮的迹象。
再往前就是有名的凤凰城了。我绝少游览,竟然还没有看过今日之凤凰城,倒是先睹古之凤凰城了。好在沈从文的书还是读过的,可资对照。古凤凰城遍地茅屋,实在大大出人意料之外。史载秦朝已在凤凰设县,秦朝官吏竟能越过自秦岭起的连绵高山大川,以达凤凰任所,已足难想象,更不说如何有效治理了。
我特地去看了一口秦代留下来的水井,据说秦亡之际,秦朝官员在撤退时将所有文牍投入井中,后来那井又被土掩埋了,这就无意中为后世留下了一批文物。两千年前的竹简有些还可以辨认,经嗜学老者整理之后,已可载入信史。
在凤凰的这几天,既有趣又特别有收获,大大增加了我的游兴,不禁决意转向贵州,心想那是有更多佳境的去处。不意就在这时,预定的信息通道传来了来自21世纪的指令:因故立即返回,否则将有风险。当然不敢延误。这样,就结束了这次难得的时间旅行。
现在,我又生活在当代,过着平静的日子。对那段奇异经历——现在我已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亲历还是梦幻——的反复回忆咀嚼,占去了我好长一段时间,如今总算已渐渐淡退,复归平静。
我已不再为一千年前的人和事牵肠挂肚了,那些毕竟过于遥远。但是,这次旅行的影响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它给我的最大启示是:历史原不过是——或者主要是——民间生活。你要进入历史吗?那么,你不妨去看看一千年前的客栈、大道、市镇、街道、店铺、楼舍、车马、船舶、山川、河流吧,而不是——至少不仅仅是——去看宫廷、官府、讲堂等等,那不过是历史画面的一小部分而已。在这个意义上,真正的历史研究几乎还有待从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