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站过三尺讲台的人，都知道讲台对于社会的价值。他们不容易或者不愿意想象，今天已是搬走讲台的时候了——这正是当今世界就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一幕。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今天，大概最博学的国学家也无从知晓，为师之祖的孔夫子，当年如何给他的门徒讲学。那时，或许还没有讲台这类东西。就是从今天看来不可缺少的桌椅板凳，那时也还没有发明出来呢。
虽然不能确切地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了讲台；但却能肯定，一旦用上讲台，无论先生在讲台后面是站是坐，也无论他面对的学生是多是少，那里就成了一个课堂，课堂教学的场面，与今天相比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当然，就教学的内容而言，古今的区别几乎是天隔地远：孔夫子所教的五经六艺，今日的教师多半不甚了了；而当代教师所讲的数理化生，古代先生更是一无所知。还有，现代课堂上还少不了一些洋玩意，如教学仪器、视听设备之类，古人何曾见过？
不过，最要强调的是一样根本的东西，它为古今所同，那就是自讲台出现以来就存在的、围绕讲台而生的课堂礼仪、师生关系、授业模式、师生相承的思维习惯及其社会影响，等等。凡此种种，不妨概括为所谓讲台文化。
在你听来，或许这又是一个新名词了。但不要以为它是什么新东西。你我都曾长时间侵淫在这种讲台文化之中，耳濡目染，所受影响之深，肯定非同寻常；只是未曾系统回顾，以致有陌生之感罢了。
讲台文化的若干主要方面，是颇值得略加论列的。
其一是师道尊严。经历过文革的人，或许会有一种下意识的警惕；那时反教育的恐怖，使这几个字成了禁忌。但实际上，师道尊严是很正面的东西，而且每个人在内心深处无不高度认同。除了父母之外，每个人的人生旅途，都少不了一些影响至巨、不可忘却的人：朋友、伴侣、僚属等等；但最让你满怀感激与敬仰的，多半是你在求学之时立于讲台后面的那个人，那很可能是你心中的再生父母，他或她的每句话都曾让你当作字字珠玑的圣谕。
当然，并非教师中的任何平庸之辈，都能如同孔圣人一样，被你奉为至圣先师。况且，因为有历次政治运动的无情冲击，也因为学校的普遍堕落，今天教师的威信已经一落千丈。
尽管如此，每个人的心中，依然还会有一个凛然不可犯的角落，那里保留着对昔日恩师不可磨灭的记忆；其中固然也可能包括申斥与尖刻评语，但更多的是你在求知若渴之时，恰逢甘露般的种种教诲。
其二是传道解惑。经过历代学人的增色之后，这几个字已具有神圣的意义，尽管在极左年代对它没有少加挞伐。在传统教学模式下，不妨说解惑的成分少，传道的因素多。初涉人世的年青学子，岂能无惑需解？但能获解答的恐怕不多。
首先，过于肃穆的课堂气氛，多半让提问者欲言又止。今天，批评中国学生不爱提问，在全世界都成了共识。没有人细想，倘欧美学生经历了中国式的课堂训练，是否还会有提问习惯。
其次，“经学时代”给先生们留下来的习惯就是教训学生：听着，别问为什么！这种教育方法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它能使学生较快地背诵经典。至于传道，当然就是教师讲述教材了。无论今日对此有多少质疑与批评，那种从头至尾滔滔不绝的讲述，依然是难以撼动的课堂常态，无论是当年的刘文典、陈寅恪，还是今天的大牌新秀，都少有例外。
其三是独角表演。将讲台比拟作舞台，或许略显失敬；但就讲台之上有充分展示教师形象与表达艺术的空间而言，这种比拟并不算离谱。不同于一般舞台的是，讲台上通常只能是独角表演，而这注定了其效果十分特殊。
教师几乎不受任何约束、干扰，在那一小时之内，他简直就是一个唯一己之意志是从的独裁者，无论材料的取舍、方法的选择，甚至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都不为任何人所左右。首先不妨肯定，这种模式有巨大的优势，它造就了无数让人敬之如神的大师。
无论是过去与今天，人们挤破门窗、站满过道去争听某位名师的讲课，都不是什么神话传说，而是很多人的真实经历。名师云集的西南联大，给今天留下了多少脍灸人口的故事！当然，“独角表演”也并非总是精彩；你想必会回忆起：从讲台上发出的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喃喃絮语，让你昏昏欲睡，却又不便脱身，岂不要命？
这就是风行全球的讲台文化，他获得的赞誉或许多于批评。
今天，教师之祖孔圣人的牌位似乎还备极尊荣；孔庙之前似乎依然香烟缭绕。但最大胆的预言家已在宣布：讲台的消失，或许就在眼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马克思有一个著名的思想：任何制度只要没有完全失去生命力，就不可能无端消亡。那么，主要依赖于讲台的现代教育制度，已经完全失去生命力、走到了它的尽头吗？迄今为止的讲台文化，并没有少受批评；但这类批评多半旨在促成其改进，远没有强烈到主张立即废除它的地步。孔夫子的传人真的面临另谋出路了吗？
事情另有起因：出现了“讲台人”的强有力竞争者。
这个竞争者就是所谓慕课，即大规模公开在线课程（MOOC）。不妨想象一个这样的场景：如果某个名师，无论他是北大清华还是哈佛牛津的名牌教授，他的精彩课堂传到了网上，仅仅依靠手机，或者任何一块连网的屏幕，任何学生都能免费听到这样的课程，那么，还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你的学生“跑到网上去”？你的课堂里的人还能不走空？
当然，形势还未必严峻至此，今天占有三尺讲台的先生们大可稍安勿躁，慕课还远未达到赶走所有教师的地步。中国教师尤其丝毫也不必担心失去学生，有了“掌握分数”这张王牌，就没有哪个学生敢贸然离开课堂；今天毕竟还是分数主宰一切啊。即便如此，还是不能不注视一下那一步步逼近的慕课，谁敢肯定，它不会在某一天真正统治教育界呢？
现在不妨就来想象一下，一旦慕课真的君临天下，将会呈现一番什么景象。
从双规到四任 时人喜造略语新词，我也不妨来凑趣一下，虽然有点不雅，但亦不失为一种表达方法。今天的讲台文化，无非是地地道道的“双规教育”，即学生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到规定的地点去听取某个课程。无论他是否喜欢这样，但那多半是他获得分数的唯一途径，别无选择啊。
套用流行的商业术语，这意味着每个课堂都垄断了对一部分人的服务，除了消费这种垄断性服务之外，学生别无选择。如果存在一个提供同样甚至更优教学服务的自由市场，那么学生就将在这一市场中如鱼得水。
慕课的出现正是造就一个这样的市场，它为任何有学习需求者提供可自由选择的服务。这种服务与依靠讲台的“双规教育”截然不同，是一种“四任教育”，即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学到任何知识。两种教育的巨大差别，以及后者的明显优势，显然无须多作解释。
搬走讲台 既然慕课造就了授课的自由市场，那么它不能不具有自由市场的所有优势，第一位的优势就是效率。既然大家都去听某个哈佛名师的课，相形见绌的普通教师就被凉在一边了，他的讲台岂不得被搬走？对失去讲台者来说，这肯定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因此而提升的教育效率，那实在是不可估量。
对于市场通常要强调的“优化资源配置”，在此处同样适用。正是慕课，使优质教学资源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今天普遍存在的劣质教育，将不再有生存空间，就自然被淘汰了；“优胜劣汰”，不正是市场的首要功能吗？慕课的无可比拟的效率，首先将节省金钱无数，这是不必说的。至于教育质量的提高，或许是一个不那么可量度的效果，应当也是没有什么疑义的。或许，正是后一种效果，使得搬走讲台，最不能被人反对。
公平教育 东西方的教育，都有一些共同的弊端，素来被人诟病。突出的一个弊端就是，它依然是一种精英教育，而不是人们所期待的大众化教育；至少，优质的高等教育就是如此。如果不是这样，高考竞争还会那样残酷惨烈？还会有那样多莘莘学子徘徊于大学校门之外？无论中外，今天的优质高等教育，仍然是一种高度稀缺的资源，并非人人可欲。正由于这种稀缺性，使学生的竞争，主要成了升学竞争，而不是获取知识与能力的竞争，而这正是教育的不折不扣的异化。这种异化，可以说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重大缺陷，在中国尤其有灾难性的后果。
仅仅慕课一途，就将上述弊端化解于无形，岂不令人大喜过望！试想，既然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享受任何优质教学服务，大学的围墙就不存在了，哪里还存在众人争过高考独木桥的惨烈场面？既然最贫穷的人也可能到网上去接受他所看上的慕课，就不用再为无钱上大学者一洒同情之泪了。到了这种地步，谁还能抱怨教育有失公平呢？
被如此寄以厚望的慕课，或许还只在地平线上露出半边脸，其远景就被人们描绘得如日中天了。当代人曾被乌托邦害得很惨，不能不担心，那初现于天际的慕课是否又是一个乌托邦呢？搬走讲台，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人类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吗？
幸而，人类已学会了足够的审慎；无论官方与民间，都还没有立即搬走讲台的意向与行动。有许多理由促使人们继续保留讲台。
最根本的理由是，讲台终究是不可完全替代的。毫无疑问，讲台的不可替代，同时意味着今日之学校亦不可替代。
教育所传授的知识可分为两类：弹性的与非弹性的。不妨以语言知识为例来说明。任何语言的词汇与语法，都已经定型且稳定不变，很少有什么弹性。至于用该语言作文，涉及语言的灵活运用，涉及修辞的考究与技巧，具有高度的弹性，绝不是什么套用成法的东西。
就非弹性知识而言，无论传授与学习，都不妨高度标准化，依据统一的程序进行。这种知识，最适于从慕课获得；就是纯粹依靠自学，亦无不可，至少对于天资较高者完全可行。至于弹性知识，情况就很不一样，无论学习与传授，都面临更多的困难。最主要的是，它通常是十分个性化的，尤其需要授业者依据不同情况因材施教。一百个学生，就会有一百种特殊情况，岂能由网上的那个名师用一个模式来解决？在这种情况下，需要解惑的学生，就只好从网上走下来，回到课堂上去，讲台后面的那个先生还在等着呢。
可见，至少为传授弹性知识，讲台仍然是需要的。
即便如此，今日的学校，绝不会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慕课的冲击，必定会使未来的学校，面貌大为改观。首先，学校的功能将发生根本变化。既然传授非弹性知识的任务，将主要由慕课承担，那么，学校的功能就集中于弹性知识了。这似乎使学校的责任大大降低了；而且，学校的规模不妨大大縮小，也无需今天这样多学校了。这岂不省下公帑无数！
情况也许会是这样。但考虑到处理弹性知识的复杂性，而对学生能力要求又与日俱增，学校的担子仍将不轻。实际上，对于学校改进教育方法，将有越来越紧迫的要求。
要求的变化之一是，尽管讲台仍在，今后先生们恐怕不能老站在讲台后了，他多半得走下讲台，直接到学生中去，教会学生某些技能，并逐个解答学生的疑问。学生则很可能被分为一些小组，以小组为单位进行讨论，或演练某些技能。
现在你不妨瞧瞧，这是一番什么景象？这不很类似于幼儿园的景象吗？一点不错，就是要回到幼儿园的模式。不必为此而害羞，充当幼儿园阿姨也没有什么不好，这将特别有效地促进训练学生的实际能力。
还有，让这一切成为现实，绝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定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最艰巨的变革，相应的配套措施将多得不可数计。例如，你至少得改革目前的评价体系，对仅仅依靠慕课获取知识者作出恰当的评价。你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你不妨等待着，对于慕课一类的新玩意，愤怒的斥骂或许会史上空前！
无论这一切前景如何，讲台的命运都不可能一如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