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当然是好禀赋,那是上天的惠赐,并非人人都有的福分。但一句俗语聪明反被聪明误,会使一些自恃聪明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聪明真的可能带来劫难吗?那就检视一些古今中外的事例吧。这些事例对于意在运用聪明的任何人,都不失有益的启示。
一个能厕身庙堂的人,除非纯粹坐享祖上余荫,总少不了几分聪明。但他是否也有善用这份聪明的智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现在就来看史上几个高居庙堂的人物。
曹操 此人无疑是大聪明人,其才智为历代所称颂。他在运用自己那份聪明时,从来都是挥洒自如,很少受制于什么清规戒律。但这样一来,就常常不免走得太远。
曹操在赤壁大败于孙刘,并非命中注定。如果周瑜没用火攻,或者用了火攻而曹操有所戒备与适当应对,很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结局。
实际上,有幕僚提醒过曹操,应提防孙吴的火攻。但聪明的曹操太自信了,他坚持认为自己比所有人都眼高一着。他当着部下大笑那些害怕火攻的人:那个季节盛行北风,南军就不怕烧了自己?
可惜,天公也有不守规则的时候,在本应刮西北风的时候刮起了东南风,恰是这种意外导致曹操的败局,一个好端端的一统江山的机会,就这样失之交臂。
这只不过是“智者千虑难免一失”,并不关乎德行。曹操的另一些败行,就未必如此了。
史上曹操有多疑之名,纵然不乏史家或好事者的渲染,但也并非全是无端诋毁。多疑之人或许正因多了一份聪明,也就多了几个心眼;但有时心眼太多恰足以坏事。
三国争雄之际,正是用人之时,像曹操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不致滥杀文臣武将,如果那样他也成就不了大业。但还是有几个非等闲之辈死得很冤,其中就有孔融、杨修、华佗诸人,这些人固然各有所失,但真正让其送命的,还是曹操的猜忌。
在聪明的曹操看来,习惯性的猜忌或许正是应有的警觉,属他的过人之处。殊不知,即使是不可少的警觉,也不可过度运用。至于让曹操背两千年恶名的斩杀忠厚老乡吕伯奢全家,尚缺少信史明证,就不归入上述事例之列了。
袁世凯 作为盖世奸雄,袁世凯堪与曹操比肩;就论聪明,袁氏也不輸于曹操。袁世凯因其自毁形象,现代人很难将他的名字与历史伟人联系起来。
实际上,成为历史伟人的机会真与他擦身而过。试想,如果袁世凯不是自作聪明地去做皇帝梦,而是守住第一任共和元首的职责,老老实实为国家积点功德,让共和国稳定成长,袁世凯还能不是中国的华盛顿?
然而,在袁世凯看来,这种思路太平庸了,简直委屈了他那份非凡的聪明。袁世凯心中另有算盘:自古迄今多少英雄豪杰殚精竭智争夺天下,如今天下已在手中,只差一顶皇冠,几乎垂手可得,倘错失良机,岂不上愧祖宗,下误子孙?况且,天下英雄已尽入彀中,真个众星捧月,万邦来朝,肇建皇统,不过是奉天承运,顺理成章。
即使间有清议,那也不妨诿过于鼓噪劝进的臣下,谁不知我袁世凯早已声明无意登基,那劝进表不就连续退下三次?总之,袁世凯思前想后,都觉得自己已盘算清楚,万无一失,帝制计划,于是就循序推行了。
至于聪明之误,不仅使皇帝梦碎,或许还催逼他提早归天。老贼在临终之际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或许,袁世凯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失算,至于事有不济,那不过是皇天负我罢了。
聪明人偏偏缺乏自省的聪明,袁世凯正是绝佳的例子。
红太阳 自从1970年毛在庐山驳斥了陈伯达的天才论之后,认为他对于聪明的自评多少有些分寸,似乎已不无根据。但从他对其聪明的实际运用来看,庐山的那番话又显得言不由衷。实际上,在运用其聪明时,他从未有过什么自我约束,直至其生命终结。
在延安的“窑洞对”中,领袖对黄炎培说得分明:执政后将以民主杜绝历验不爽的存亡周期律。他精明地估计到,颇具影响力的黄炎培,将会广为传播这番话,与独裁者蒋介石成鲜明对照的民主形象势将彰显宇内,在争天下的大决斗中就先胜一筹了。
这种策略当然英明无比。只是他没有考虑到,谋天下事无儿戏,不兑现民主承诺,遗患无穷。正是冲着民主憧憬而奔赴延安的热血青年,何止万千!其中就包括杜润生、李昌、李锐、李普、何方等后来响当当的人物。一大批精英的幻灭,其影响几何,明白这一点实在无需太多的聪明。
建国之初,五路诸侯进京,高岗一马当先,乃领袖十分得意的大手笔。在开国功臣中,高岗并非特别优秀。但是,这个东北王确不失为一个行政干才,加以出身草莽,没有知识分子的原罪,深得主公欢心是很自然的。
其时,刘周一班老臣已经圣眷松弛,且他们未脱文人旧习,离最高又距离太近,不便调遣。这些都使主公萌发用更单纯且忠诚的高岗取代的念头,于是频频召见,面授机宜,间或冒险交底。
谁知高岗生性鲁莽,得旨便张狂,肆言无忌,屡出纰漏,竟误了大事,致使主公不得不当机立断,火速收军,听任刘周等人将高一举收拾了事。
毛确不失为雄主,他在杭州的深宅大院中注视着北京的高岗批斗会时,压根儿就不担心,高岗会将他们之间的私密谈话和盘托出。但高岗在会上没说的那些事情,终究陆续传了出来(或许是高岗家人没有那么嘴紧)。无论主公如何得意于自己的翻云覆雨,此后在一些高官心中的明君形象,恐怕是难以恢复了。
尽管如此,主公并没有因此而失去在臣下面前的赫赫威严,除了多年整肃的巨大杀伤力让人印象深刻之外,对高官收纵自如的高超驾驭艺术,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在这一点上,主公真是尽显其聪明。
文革初贬黜刘邓之后,毛将陶铸提到了第四号,令陶感激流涕。只因不肯在江青及那班左派近臣面前就范,陶在不到半年之内又被打倒。
在陶即将启程去流放地之际,毛依然不忘惯例,对其大表恩宠,当面严厉训斥江青陈伯达等人:一个政治局委员、一个常委打倒另一个常委,成何体统!放了狠话之后,却不收回成命让陶铸官复原职。陶铸并不笨,听了这番欲擒故纵的话语之后,心中该有多少酸甜苦辣!
同样的方法,对付胸中少些文墨的贺龙就更简单了。1966年秋,贺龙被召到毛的游泳池边。毛告诉他:有人告你的状,我就不听!一边从口袋中掏出告状信递给贺龙,一边谆谆抚慰,其语重心长,让贺不能不暖透肺腑。
当然,贺龙不会知道,整肃他的命令早已下达;实际上,关押他的军警大概已整装出发了。这种翻云覆雨的聪明,古今中外,何人能及!让别人做恶人,自己做了好人,主公当然得意非凡。但他就不细想,同一戏法玩多了,也会让一些人幡然醒悟,由此造成的损失,大概不在主公的计算之内。
对聪明人来说,用聪明既是权利也是明智,但玩聪明就不那么可取,实际上近于蠢行。宫廷,本来就是虎踞龙盘之地,发生在那里的此类蠢行无论如何龌龊,或许还有某种理由,不妨说情有可原。不幸的是,即使在号称睿智的学者队伍中,也有这类蠢行存在。
吴晗 这个文革的第一号牺牲者,其聪明过人是绝无疑问的。一个在国民党时代就已顺风顺水,西南联大时期于政学两界都过得有滋有味的人,鼎革之后不仅毫发无损,而且节节攀升,官至京城副市长,这种本事,等闲之人岂能学得来?
要说大聪明,其实也用不着。吴晗不过是死死记住了一个诀窍:凡事总往左里拐!
这一条经验也并非吴晗所独有,许多著名知识分子都有过类似心得。只是大多数人很难坚守如一,总不免有忘乎所以、误判误行的时候。吴晗则坚持左行,至死不悔,大节处的聪明无懈可击。
国初思想改造运动,他是知识界的举旗者;1955年斗胡风,他声音比谁都大;1957年,在批右会上他发言最多、出手最狠;1958年拔白旗,他冲在最前线……。1960年代初,领袖心血来潮,号召学习海瑞,吴晗一如既往,闻风而动,很快写出了遵命之作《海瑞罢官》。
哪曾想,这一次却结结实实地栽了:领袖要你斗敌人,冲锋陷阵自然没错,要你夸海瑞骂皇帝,岂可当真?犯下了如此不赦之罪,吴晗的全部聪明就都不管用了。
不过到最后,吴晗总算还留了一点聪明,能够看明白:这个世界已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了,在更多更大的羞辱源源不绝地涌来之前,一狠心自我了断。
今天,吴晗似乎还在训示后人:再聪明的处世之策也不能一辈子用到头啊!
余秋雨 正儿八经的学人未必很看得起余秋雨,但在那些少不更事的粉丝眼里,余岂止聪明而已,简直神到了云里雾里。
不可否认,余确是一个聪明人,若论舞文弄墨,更是一双好手。倘非如此,当年上海帮里朱永嘉这帮能人的眼光,也不致落到余的头上。
在观察风向、研判潮流上,余秋雨的聪明更属上乘。他在1976年前后判若两人,文革后再不沾染任何极左文章,给人印象似乎500年前他就已是响当当的自由派。
他今天称颂与提倡的,恰好是他当年在上海帮中大张挞伐的。他一股劲做起了文化学,一发不可收拾;诸如《文化苦旅》、《千年一叹》、《文明碎片》……,源源出手。
余的那班小读者,本来就出自文化沙漠,哪经得起一位超级文化掮客的撩人软语?这些人拜倒在余秋雨面前,就再也起不来了。
在久旱逢雨的年代,给大众贩点文化养料,确不失为一种聪明做法,总比施放极左毒雾好。问题是,余氏岂是小才小智之人?他可不能就此打住,还要提升他那份聪明。
首先,他执意正大师之名,竟至干脆在其府邸挂出大师牌子。问题是,中国之大,且不说或许尚有大师在,至少还有些见过大师的人,这些人觉得余秋雨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大师。况且,既然大师旗子都竖起来了,少不了得为之作传,还不被人查个底朝天?偏偏余又屁股不干净,文革中的那些臭事也难总是包着。
而余所拥有的那个品种的聪明只教会他:抵赖总比承认好!平心而论,文革中一个年轻人犯点错,确实没什么了不得,略表歉意之后,未必会被人揪住不放。但拼死扛着,还鼓动如簧之舌,编造光荣历史,那就有长于笔伐的人来收拾他了,岂能有好果子吃!
陈进 中国学术界造假严重且普遍,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是2006年披露的“汉芯造假事件”,还是在学术界造成了一场地震,当事人陈进也一下子成了名人,其名声甚至远远超出科技界之外。
陈进福建人,1968年出生,1997年获美国德州大学计算机工程博士,2001年回国,在上海交大主持芯片设计。一个有如此不凡经历的人,不会不是一个聪明人。他利用在美国大学及高科技公司打下的基础,依托回国之后获得的优越条件,只要不倦奋斗,绝不愁他那份聪明不结硕果。
问题在于,陈进的聪明比常规的聪明更进一步:按部就班的成果研发来得太慢,而且,在激烈的技术竞争中,不确定性也让人不胜焦虑。如果能移植现成的成果,岂不是一条捷径!
这种思路,浸透了中国式智慧,实际上早被一些聪明人运用。但在别人发明的产品上贴上自己的标记,却不能不遇到道德的拷问,在一个重视规则的社会中,那是为人不齿的。
以陈进的聪明,或许他看得更透:在我们这个规则制约荡然无存的社会中,无视规则的风险岂足道哉。于是,他断然请一位装修工括掉外国产品的铭牌,将其当作自己的“新发明”汉芯一号。怎奈举报者竟捅破了这一妙计。这样,小聪明就酿成了大祸。
与政学两界不同,在日常生活中,不涉及什么大家名流,也就缺乏撩人耳目的故事。尽管如此,误用聪明这种事,即使斗室之内也是有的。
不过,自从有了王熙凤这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典型之后,任何类似的故事都不免黯然失色。因此,这一话题已无需多说。
我分明记得,一个小干部考察美国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美国人笨得很!其实他说得还不够,很多外国人都笨得很。
外国人也渐渐知道,中国人比他们聪明,以致处处设防。同胞们用了太多的聪明,去逃避规则、巧用制度、算计他人、谋取非分之利。这其实只是一种小聪明,它当然能用来获取一时之利,但更可能酿成长久之害。就不必引证实例了,放眼看看我们身边,比比皆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