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遇到一件倒霉事,而又不明其原因,通常就会想象事件的背后存在某个邪恶的捣蛋鬼。你想必会生出无比的愤慨,兼有难言的恐惧。这个作恶凶嫌,无论其真实存在还是仅仅在想象中存在,在你心中都是一个可怕的强敌,尽管是处于黑暗中的强敌。
我要揭示的秘密是:这样一个强敌其实通常并不存在!
你晚上不常做恶梦吧?这得归功于现代家庭环境的纯净。如果在旧时代,家里总有一个老奶奶絮絮叨叨,给你讲述生活中的万千禁忌,描绘不尽的妖魔鬼怪故事,让你深信有无数邪灵环伺着你。或许,家中还摆放着亡者遗物,甚至棺材。你晚上还能不恶梦连连?
在人们心中,无论鬼神还是妖孽,似乎绝无良善可言,从来都是人类的天敌。
如果你感到居室不祥,乱象频现,凶兆不断,第一个嫌犯,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冒犯了的鬼神;当务之急就是去祈神或驱鬼,央求某个大仙保你四时平安。
如果你逢无妄之灾,如失窃破财、跌打损伤、染病卧床……,检点自身,似乎并无错失,那么唯一嫌凶,就只有不知何方神怪在作祟了,岂能不求神拜佛,消灾弭祸?
如果你流年不利,或仕途不顺,或生意不旺、或家业不兴,你很可能会怪不知什么时候怠慢了的列祖列宗,竟不暗中相助,甚至有意设难,能不在他们的忌日频频磕头、上足贡品?
在所有这些情况下,你根本无从细考,那暗处的真凶究为何物;只认定它强大无比,绝不可与之抗衡,除了恭顺祈求之外,再无良策。
如果说,妖魔鬼怪在想象中还是有形之物,那么,很多情况下黑暗中的强敌完全无影无形。如果你一出门就撞上倒霉事:或被窃,或撞车,或受气……,思来想去,只能是时非吉日,岂能顺畅?但“凶日”完全无形,何人识得?如果你突然身体不适,或体虚乏力,或不思饮食,或无名肿毒……,你不去求诊问医,一心只怪某气上身:或邪气、或寒气、或暑气……,但邪气等等究为何物,你何曾见过?遇到如此暗处强敌,你能不恐惧之至?如果你时运不济,百事不顺,探求真因,谈何容易。最便当的办法,是归因于倒运,或如通常所说的晦气。
无论是不吉,还是邪气、晦气,都是虚无缥缈之物,既非人类的智慧所能认识,更非人力所能克服;一旦缠上了你,除了坐以待毙之外,哪还有应对之策?
邪气、晦气等等,纵然无形,但毕竟有名。倘连名也没有,那就真正是魔界冒出来的“无常”了。但“无名之物”何至为害?那就看看事实吧。
如果你本来心想事成,百般顺遂,突然出现纰漏,全无症候,你在莫名其妙之下,除了大呼“见鬼”之外,别无解释。你堂堂现代绅士,岂信什么鬼神?不过是以“鬼”替代那个无名的未知之物罢了。如果你本来斗志昂扬,接近功成名就,但不幸功败垂成,前功尽弃,你莫知底里、无可奈何,除了哀叹“天不助我”之外,再无良策。那么,你会真的相信“天意”吗?“天意”不过是某个未知原因的代名词罢了。
无论是“见鬼”,还是“天意”,那都是深不可测的东西,它们不过是偶然性、不确定性、不可知物……,既无形也无名,一定要给一个名称,就只有称无常了。恰恰是这个无常威力无穷,是真正的暗中厉鬼,倘被其害,你诉谁去?
综上所述,无论是妖魔鬼怪,还是邪气、无常,都是绝难幸免的恐惧之源。只是,陷人于恐惧的那个凶狠对手,永远在黑暗中,从未现身。既然如此,凭什么能断定其真实存在呢?倘其根本不存在,人们的恐惧、拼搏、求告、祈福,岂不成了荒唐的误置?用得着为某个假想的敌人忧心如焚、兴师动众吗?
古代社会本来就欠光明,在古人眼中,“暗中之鬼”自然更多。一些“遇鬼”的故事,几千年来已成经典,对今人的启示亦不可低估。
杯弓蛇影 这或许是古人杜撰的故事,但既然能流传几千年,亦足见其打动人心的力量之大。现代人不妨做一个实验:让某个倒影在水杯中晃动,看能否使多疑之人心生恐惧。我不敢说有多少人会狐疑难消,但若出现这种情况,则完全不足为怪,毕竟人心古今所同啊。只要你疑虑未消,那杯中之影就是想象中的凶恶敌人,这种并不存在的假想敌,对你可能造成的伤害,未必下于现实中的真正危害。在这件事上,似乎人们并未真正吸取什么教训;否则,就不会对“杯弓蛇影”具有持久兴趣了。
国妖酿祸 在传说中,西周是这样亡国的:周幽王宠爱美人褒姒,为引其一笑,竟然命人频举烽火,致使诸侯误以为敌寇来犯;看到勤王之师急如星火却空跑一场,褒姒焉能不笑?只是这番玩笑可代价不菲:既断送了国家,也赔了自己性命。
褒姒是否真为西周亡国的祸首,且留史家论定。但女人终于成了国妖,对于国妖祸国的兴趣经久不衰,有关记载绵延不绝:商有妲己,汉有赵飞燕,唐有杨贵妃,宋有李师师,明有陈圆圆,现代有某影星……,则是已刻入人们意识的事实。
人们本来就偏爱传奇,若兼涉天下兴亡、帝祚更迭,岂不更加津津乐道?即使本来子虚乌有,也要编出虚应故事,以助谈资。这种传奇,既能使旧朝君臣免去失政误国的罪责,又能给市井闾巷平添香艳秘闻,岂不美哉!只是这样一来,就会在人们心中造成一种思维定势,似乎凡喪师辱国之事,祸首都在后宫中。那种地方,固然“阴气”很重;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到那里去寻找敌人,实属徒劳。其实,真正的祸首,多半就坐在龙椅上!
妖言惑众 在秦始皇的朝堂上,第一号谋臣李斯说出了流传千古的如下一番话语:
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史记·秦始皇本纪》)
对于钳制舆论的理由,没有比这说得更清楚的了。当然,这并非只是说说而已,那是要使许多知识分子(即士人)送命的。
秦之后的王朝,未必都像焚书坑儒的秦始皇那般残暴,但认为“妄议”朝廷者是头号大敌,却有高度共识。哪朝哪代,都要诛杀一些持异议(或疑似持异议)者,以致酿成言论罪或者文字狱无数,有清一代尤甚。从常识看来,王朝最大的敌人,应是贪腐、荒淫、败政。如果放过这些真正的敌人,而到手无缚鸡之力、唯知舞文弄墨的文人中去寻找敌人,就只有自取灭亡了。
龙脉转移 历代帝王都认为自己受命于天,手中的皇权是绝不容他人觊觎的。天本无言,怎么知道它专门属意于某家某姓呢?这似乎是一个千古难题。但古人的智慧足以对付这类问题:出示某个隐喻天意的征象就行了。王莽想要当皇帝了,就示意地方官们报上各地的“祥瑞”,借以昭示世人,上天已有意让王莽来代汉了。连陈胜吴广这种草民都懂得需要天意相助,他们的方法古老、原始却有效:将写着“陈胜王”的白布条塞入鱼肚,然后取出来展示给众人。
但是,帝王们不能不担心,这种宣示天意的方法,很可能被图谋不轨的对手利用。如果有人声称,某个地方有帝王气,而这种传言居然在民间散布,那么坐在龙椅上的人岂不惊恐不安?在富于想象力的古人眼中,显示帝王气的方法多种多样:某个喻示龙兴的自然景观;某个奇异现象的呈现;某个象征“龙脉”的特殊风水的发现,等等。一旦这类帝王气出现,朝廷一定会当作心腹大患,务必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举凡祸国女人、惑众妖言、帝王气传言等等,就是君王们遭遇的鬼魅。但它们都虚无缥缈,与其说是王朝的头号敌人,不如说只是“黑暗中的强敌”,也就是一些幻影而已。在君王们心中,无论这些幻影的威胁是虚是实,他们的对策都必定认真而严厉。一旦王朝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到了这类事情上,它的气数大概也快到尽头了。
今人之智慧,或许高出古人百倍;但在免于“黑暗中的强敌”之困扰这一点上,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表现。当然,令今人困扰不已的那些妖魔鬼怪,与古人遭遇的凶顽已有所不同;但其荒诞无稽,或许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阶级敌人 如果有一种最凶悍的妖魔吓唬中国人达数十年之久,那就是阶级敌人了。我至今都没弄明白,阶级敌人的界线究竟画在哪里。刘少奇、彭德怀、张闻天都曾一度是最大的阶级敌人,但后来又都恢复成了先烈祠中的圣人。
当然,此问题还不至于那样深奥,了解历史稍多的人都会明白:其实,阶级敌人只是一个代名词,它包括了所有不为当道所容的人。至于这些人对权力的威胁,是真实的还是假想的,其实关系并不大。那些年,主流哲学就是斗争哲学,而斗争当然得有敌人,阶级敌人就是最中意的首选。领袖曰: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这实在是世间第一真言。试想,阶级斗争风暴铺天盖地而来,烦言异见立即销声匿迹,岂不“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六根清净,天下太平,这无疑是治国平天下的至上目标。
只是仍然有两个难处。其一是阶级敌人永远抓不完,令人不胜其劳;其二是,抓了阶级敌人之后,人们常识中的“富国强兵”目标似乎更加遥远。只是到这时,最开放的那一部分人才开始思考:贫穷落后的最大敌人,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阶级敌人,而是顽固保守、胡乱折腾、倒行逆施!正是这样一种认识,开启了国家的新时代。
敌对势力 “阶级敌人”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斗争哲学也不那么走俏,但仍然管用,这就依然需要敌人。只是,现在“阶级敌人”替换成了“敌对势力”。如同阶级敌人一样,敌对势力也是一个高度模糊的概念,永远不清楚它的内涵与外延是什么。美国政府似乎是头号敌对势力,但从中美首脑会晤的友好气氛来看,奥巴马与特朗普都不太像是敌对势力。欧洲国家政府就更不像敌对势力了。这样一来,敌对势力就只能在西方的民间社会中了。且不说这显然违背传统的政治哲学,至少也不符合事实。
尽管如此,敌对势力毕竟是一个很有用的口袋,它足可以将一切令人讨厌的东西装进去,而如此也就够了。试想,国事千头万绪,岂能事事万无一失?倘有疏忽,多舌者总不免喋喋不休,谁受得了这种聒噪?将所有那些多舌者——管它境内境外——统统塞入敌对势力的口袋,不协之音即使不销声匿迹,至少也不再甚嚣尘上。这种妙法,如果不用,那真是枉为中华智慧之传人。
但如同阶级敌人一样,敌对势力这一概念,也不能达到澄清宇内、政治清明、民富国强的目的。它的最大的危害,就是掩盖了真正的敌人。
帝国主义 今天,“帝国主义”一词已经大大隐退了,但并没有绝迹。与“敌对势力”不同,“帝国主义”似乎不那么模糊,通常就是指推行霸权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就是其首选。
不过,留下的疑问也显而易见。首先,在当今世界,资本主义的形象已经远不是那么负面了。如果不至少部分地运用资本主义,怎么能够富国强兵?还能继续以朝鲜为师吗?其次,如果霸权意味着侵占别国领土,当今世界并无这种国家,或许唯有俄罗斯难脱干系。如果霸权意味着强势外交政策,那么中美俄朝都不例外。这样一来,就无从知道,究竟谁是帝国主义,更别说以帝国主义为敌人了。
既然帝国主义是否存在尚成问题,那么担心为帝国主义所害就有些无谓了。可见,帝国主义并不是什么现实中的强敌;如同敌对势力之类一样,不过是一种黑暗中的强敌。
最后得揭示一个小秘密:阶级敌人、敌对势力与帝国主义,固然属世间妖孽,但在官民两界看来,颇不一样。就发明了阶级敌人这类东西的大人物而言,理论概念之所指其实是很清楚的,其存在性更不成问题,只是不宜明说罢了;而在草根眼中,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纯粹是一笔糊涂账,或许比堂吉诃德英勇冲击的风车更加虚幻。只是对他们而言,才真正谈得上是黑暗中的强敌。而恰恰这一效果,正是深谋远虑的权力者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