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帝国崩塌了,俄罗斯帝国依然矗立着。实际上,今日之俄罗斯就是苏联!
俄罗斯帝国,这个强盗,这个流氓!自彼得大帝时代以来就是我们的宿敌,我们的世仇!本来并不想说到它,只是刚刚发生的乌克兰事件,让你不说它几句不行。即使说到它,也没有太多的好话。
然而,我还是不能不以说好话开头!否则,你没法理解俄罗斯。
俄罗斯可真不是你能轻视的国度。俄罗斯强大、独特、高傲、自负;它确有其值得自豪的理由。自伊万雷帝(1547—1584在位)以来从未被他国征服的历史,就已让俄罗斯人骄傲不已,竟至自信举世无敌。它的幅员辽阔、地理环境特殊,都是它得以傲然独立的重要因素。当然,俄罗斯不会特别强调这个。它更强调的是:人才辈出的社会环境,卓然独立的文化传统,优秀的——至少它自认为是——民族素质。
几乎在人类文化的所有重要领域,俄罗斯都涌现出世界一流的人物。在自然科学领域,罗巴切夫斯基、门捷列夫、巴甫洛夫、萨哈罗夫都是声名远播的大师。人文科学方面我们可举出:克鲁泡特金、赫尔岑、普列汉诺夫等世界一流人物。至于文学艺术领域,俄罗斯的天空更是星光灿烂:普希金、车尔尼克夫斯基、契科夫、果戈里、托尔斯泰、列宾……,这个名单太长,无法尽举了。
俄罗斯人固然不免常常自吹自擂,但上面提到的这些显赫人物可都是世界公认的巨星。再说,俄罗斯的航天科学与尖端军备技术足以与美国争雄,是人所共知的,并不需要它自我吹嘘。俄罗斯的科学与教育均属一流,本人就有亲身体会:我及我的同代人几乎都是俄罗斯教材哺育出来的;这类教材(当然仅限于自然科学)之优秀,今天也未必被超越。
说我们这代人多少有点俄罗斯情结,大概并不为过。
人们常常说,中国人智力一流,只是在极左路线下,人才都被白白浪费了。事实也许如此;但苏联时代知识界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常常不胜惊诧: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一个俄罗斯学者一边啃着黑面包,一边用相对简陋的设备处理着科学资料,还要随时准备应付克格勃特务的蛮横干扰,苦心焦虑躲避不时飞来的横祸,究竟是如何做出世界一流科学成就的?俄罗斯科学家的天才锋芒,竟能冲破斯大林主义桎梏并结出硕果,实在是现代史上的不朽奇迹!
在冷战的恶劣气氛下,西方绝不可能吹捧苏联的科学成就;但是他们公仍然认莫斯科是“国际理论数学之都”!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核物理学家、数学家充斥世界各名牌大学与高级研究机构,他们可不是用高工资雇来吃白饭的。
俄罗斯的最大优势,既不是其辽阔国土,也不是其物产丰富。独一无二的地大物博,确是上天给俄罗斯的特殊恩赐,他国根本无法望其项背。但俄罗斯的最大优势并不是这些,而是其真正一流的人才。
这个历史短浅的民族,这个被世界古代文明主流摈除在外、偏处一隅的民族,这个500年前还在喝着蒙古羊奶的民族,竟然孕育了如此杰出的人才,何以如此?——我至今都没有悟出一个所以然来。
不过,上天毕竟是公平的,它在赋予俄罗斯人特别才智的同时,也赋予他们种种劣质:粗疏、怠惰、酗酒、狂放、不精于产业、不谙世事。俄罗斯人似乎与近世资本主义精神格格不入,他们能创造出航天奇迹,却开发不出与其国力相当的优质日用消费品。
在今天这个由消费时尚主导未来的时代,我敢预言,俄斯的经济前景并不十分光明。
无论你如何佩服俄罗斯的天分,似乎难以看好它那短浅的历史。真的,在我们这个数千年古国面前,俄罗斯不过是一个黄眼小儿。就是从基辅罗斯算起,俄罗斯历史也不过短短一千年。实际上,基辅罗斯立国几百年之后,莫斯科公国——俄罗斯帝国的前身——才在欧洲的角落里悄然诞生。
不过,从诞生之日起,俄罗斯就在天寒地冻的北方土地上横冲直闯、东奔西突,硬生生地开创出一个令人生畏的国家。但初创的俄罗斯,毕竟难敌所向披靡的蒙古铁骑,终于在金帐汗国统治下作了200年的臣属。只是到罗曼诺夫王朝才实现了俄罗斯的真正崛起,而彼得大帝(1682—1725)则使俄罗斯第一次闯入欧洲的大门,叶卡特琳娜时代(1762—1796)的俄罗斯就真正置身于欧洲列强了。
即便如此,在文明的欧洲看来,俄罗斯依然不过是一个粗野的莽汉。无奈它身躯硕大,狂野暴躁,不守规则,无人能驯服它。
它自认在1812年从拿破仑手中拯救了欧洲,而实际上从那时起,俄罗斯就成了欧洲最大的恶霸,欧洲专制黑暗势力的堡垒。不知道列宁、斯大林是否在意,马克思与恩格斯每次提到俄罗斯时,总不忘愤愤地指斥它是集欧洲腐朽、野蛮、专制之大成者。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这一类的评论比比皆是,列宁与斯大林是不可能看不到的。
正当东方巨人酣然沉睡之际,俄罗斯挺进亚洲,如入无人之境,不过百余年时间,就打造出地跨欧亚的世界第一大国。它霸占了乌苏里江,霸占了贝加尔湖,霸占了中亚腹地,霸占了高加索全境!仅仅400年前还屈身于东北欧一隅的小小俄罗斯,转眼间成了世界头号大帝国!
这个暴发户,只不过利用了其邻居的昏睡,利用了中亚诸小国的衰朽无能,利用了世界列强的疏忽与鞭长莫及,硬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抢入手中。
俄罗斯帝国的成长史,就是一个强盗与窃贼的发家史;俄罗斯这一名字,就意味着抢夺、血腥与邪恶!
这个虎狼之国,对于一向示以真诚善意的东方邻邦是否略怀道义之心,只要提到一件事就够了:在二战中,它是与僞满洲国建立邦交的唯一盟国!今日那些慷慨激昂的愤青,不知道对此有何观感?
就是这样一个邪恶帝国,它的崩塌——其实哪里是崩塌,只是略略廋身而已——竟引来了那本为其受害者的眼泪!
昨天还在沉睡中的那个古国,竟然有一批僞民族主义者,自作多情,硬是要为那个只是受了点伤的强盗鸣不平;仿佛,俄罗斯失去的那块中亚土地——哈萨克、塔吉克、土库曼……,不是从别人手中抢去的;仿佛,那“自古以来就是俄罗斯的固有领土”!
至于外兴安岭、贝加尔湖、库页岛并未回归原主,依然留在俄罗斯手中,那一定得为俄罗斯庆贺了。有这样一批坚定的拥趸,俄罗斯岂能不暗自庆幸!
我们曾经谴责大英帝国在全世界殖民,造就一个日不落帝国;我们曾经谴责法帝国殖民印度支那、北非与中东,实际上还在越南与法国交了手;我们曾经抵抗过日本帝国的野蛮侵略……。我们为所有这些帝国的崩塌而欢呼,为什么独独能容忍俄罗斯帝国这个例外?难道俄罗斯殖民者与英法殖民者真有什么两样?难道只有英国侵占过我们的香港,而俄罗斯吞下两百多万平方公里中国领土则并不算侵占?难道只有英国的殖民地马来西亚应当被解放,而俄罗斯的殖民地哈萨克就只能留在老大哥的怀抱中?
大英帝国解体了,英国成为一个正常国家,这既是世界之福,也是英国之福;俄罗斯在1991年只不过失去了本不应属于它的殖民地,怎么就算是亡国了呢?能够说英国也亡国了吗?摆脱殖民地的俄罗斯,像英法德一样成为正常国家,只能是世界之福,尤其是中国之福,未必就不是俄罗斯之福——丢掉这些包袱轻装前进,岂不快哉!
实在不能理解,我们的僞民族主义者为什么会认为,一个依然占领着我们数百万平方公里领土的国家,一定要保留着所有殖民地才好!难道你真的希望一个蛮横的巨无霸矗立在你的家门口吗?让这个昔日巨人廋点身,成为一个正常国家,成为一个二流国家,你不觉得自己更安全一点吗?你不是很受用坐世界第二把交椅的得意吗?一个强大蛮横的俄罗斯哪里容得了你去坐第二把交椅!如果这一点点地缘政治的常识都不懂得,就不必谈什么大国崛起了。我们还要对这个曾经承认满洲国的无义之国肩负道义责任吗?
本来是强盗国家的受害者,偏要为那个强盗国家抱不平、伤悼,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你根本就不必伤悼,人家也不领情。不要犯糊涂,俄罗斯依然强大,根本不需要你为它一洒同情之泪!这叫做“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科索沃战争中,使西方烦恼的,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国;在巴以和谈中,与欧美坐在一块的,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国;在限制战略武器问题上与美国讨价还价的,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国;在利比亚、叙利亚内战中,能与西方一争高下的,还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国;埃及新强人赛西第一次出访的国家,仍是俄罗斯而不是中国……。
为了钓鱼岛这一弹丸之地,小日本竟不惜开罪中国;而对于占领着它几个大岛的俄罗斯,它却畏怯莫名。在今天世人的眼里,到底谁是老二?
就是那个有人力求要与之称兄道弟的硬汉普京,对中国兄弟友好吗?这件事就更不好意思说了。普京可不会认为,这世上还有谁敢说与他比肩!
普京从来都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不屑于与任何人分享成功与声誉。这与其说是普京的个性,还不如说是俄罗斯民族的习性。俄罗斯人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只服从自己的意志,绝不顾及他人的愿望。在这一点上,尼古拉、列宁、斯大林、叶利钦与普京并无区别。他们的行事风格,正像600年前的蒙古王爷;200年的蒙古统治,或许真在俄罗斯人身上注入了不少蒙古基因。
一个西方观察者就注意到,普京身上就有蒙古人的影子。正是这个被我们的人认为衰弱了的俄罗斯,在公海上毫不犹豫地撞沉中国船只,拘捕中国船员。正是这个友好邻邦,常常将莫斯科华商抢劫一空。就是这个我们寄以厚望的战略伙伴,将先进武器出售给越南、印度,而将二流的武器卖给中国。
被忽视的好兄弟竟然总是不生气。这是忍辱负重,还是麻木无知?
###乌克兰怎么了?
现在该说到乌克兰了。乌克兰与俄罗斯,几乎是同文同种、同祖同宗,合成一个统一国家,似乎是天经地义。在沙皇与苏联时代,这两兄弟已度过近400年的同堂共檐的日子了。但乌克兰最终还是选择了与老大哥分道扬镳,老大哥在小兄弟的心中的留下伤痕该有多深!
沙皇时代就不去说了,苏联时代的乌克兰在老大哥心中能算什么!内战时期(1918—1922)乌克兰是主要的战场,几百万乌克兰人被作为“富农”消灭掉了。
在所谓战时共产主义时期,乌克兰农村大规模爆发的农民起义,招来了现代史上最血腥的镇压,许多乌克兰村庄被俄罗斯轰炸机荡平了。实行这一伟大征服的英雄中,就有中国人所崇拜的保尔.柯察金!
斯大林在上世纪30年代强制推行的农业集体化,又使350万乌克兰人成为饿殍;350万啊!乌克兰人就是再健忘,能不记得这些惨剧吗?
俄罗斯人曾为这一切作过道歉吗?即使道歉,或许能化解一般的过节,怎能消弭刻骨铭心的民族仇恨呢?如果不是这样,乌克兰在1991年哪能跑得那样快,那样决绝!对此,真正清醒的俄罗斯人不会心知肚明吗?
后苏联时代的乌克兰政治家,如库奇马、尤先科、季莫申科,在强邻面前颇为张扬,无所收敛,不必要地刺激那头霸道惯了的北极熊,其实并不明智。然而,恰恰是这些政治家在乌克兰得到最大的民意支持,这一事实不正好说明了一切吗?
乌克兰的造次,肯定不是乌克兰之福,但其恶果是谁种下的呢?在这件事情上,乌克兰的选择自应有策略上的考虑,全世界的有识之士自会知道如何进言;而在道义上,乌克兰并无任何可指责之处。
乌克兰事件的导火线是“欧盟联系国”问题。在局外人看来,为这么一件事就与总统闹翻,且不推翻亚努科维奇决不罢休,似乎有些过头。况且,欧盟正处于困难时期,一个联系国的身份能值几个钱!与其说乌克兰是急于进入欧盟,不如说它是急于远离俄罗斯!
持同一姿态的岂止乌克兰一家,所有前苏联阵营的东欧国家哪个不是如此!那些加入欧盟的东欧国家得到了什么呢,它们并没有立即富裕起来,也未必能很快富裕起来——天上哪有馅饼掉下来!但至今并没有听说它们有什么反悔。这不正说明了,尽快脱离俄罗斯是东欧国家的不二选择吗?俄罗斯要干下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得到今天这样的历史报应?
面对诡谲难测的乌克兰事件,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很难有大的作为。事件的历史渊源固然是任何外交决策的重要参考,但最主要的依据应该是现实的考虑。无疑,应尽一切努力敦促当事方谨慎、理性、负责地应对局势。
在这个高度一体化的世界上,与全球和平的大局相比,地区的局部利益并不是至高无上的。我们最关注的是:
决不能让乌克兰成为21世纪的萨拉热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