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版图或有伸缩,朝廷族类或有变更,但“华夏”的正宗地位却一以贯之,绝不易动摇。即使南朝、南宋等政权偏安一隅,只因其代表华夏正统,在官方文献上就占有独尊的地位。只是,对华夏来说不幸的是,它并非总能保持事实上的独尊,常不免败于某些异质势力。纵然最终总能光复,但不期而至的华夏之败,还是留下了或隐或显的伤痕。
如同德意志、阿拉伯等一样,华夏一词远不简单,它至少包含地域、民族、国家、文化等诸方面的意义,每一方面都经历了长期的历史演化。
地域——今天说到华夏,其地域大体重合于今日中国之版图。但在历史上,华夏所占有的地域迭经变迁,经历了一个由小至大的曲折过程。华夏起源于黄河中下游那片不大的地域内。到战国时代,华夏之地就已扩展至包括今日中国的几乎所有人口稠密地区。而且,自此之后的两千多年中,华夏地域的主体部分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民族——华夏族形成于上古时代,最初仅指“三代”的苗裔,后来逐渐扩大至包括中原地区各诸侯国的子民,进而纳入楚、吴、越等国的“南蛮部族”。自汉代起,华夏族与汉族就大体上重合。及至近代,华夏族一词逐渐淡出,代之以更流行的中华民族一词,它包括汉族及境内各少数民族。
国家——先秦时代的华夏,只是一个地区或者文化共同体,而并非一个统一国家。自秦代起的两千余年中,除了短暂的割据时期之外,华夏都被某个王朝统治着,此时王朝的国号,就代表了华夏或者中国。在近现代的流行文献中,已不再区分华夏与中国。
文化——无论地域、民族、国家有何变化,尤其是无论王朝如何更迭,甚至外族入主华夏,华夏文化的主体却两千年一以贯之,保持着统一与恒定的面貌,被域内几乎所有人——包括异族占领者——接受。因此,唯有华夏文化,才是华夏概念的真正核心。甚至可以说,华夏就是华夏文化!说到的华夏之败,主要就是华夏文化之败。
这一标题会使一些人困惑:整体的华夏怎么可能败于其中一部分的秦呢?这就首先得明确秦与华夏的关系。
在春秋乃至西周年代,代表华夏的是黄河中下游文化发达地区,该地区各诸侯与较落后的边陲诸国,在交往、礼仪、文化、心理上,有着历史地形成的畛域之分,落后国家难以进入先进的华夏文化圈。连历史悠久、地域辽阔的楚国,起初也以蛮夷自居,在中原各国面前自动礼让三分。发迹于陇西边陲地带的秦国,就更不待言,它长期被排除在华夏核心文化圈之外;即使在秦国渐强之后,轻视秦国的意识仍然长期存留于中原诸国中,以至于在长期内,儒者不以入秦为荣,到荀子才破了儒者不入秦的惯例。因此严格说来,在先秦时代的大部分时间内,秦并非华夏的一部分,即使它被称为强秦也罢。
如果如同楚、越等国一样,秦逐渐融入华夏文化圈,且华夏以中原为主体形成统一国家,那么,秦国的特异性就不是一个问题。历史的吊诡恰恰在于,是先进的中原诸国被统一于相对野蛮落后的秦,这就对华夏核心地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而且不能不深刻地影响到华夏的历史,尤其是后世华夏制度文化的发展。
关键的问题是:以中原地区为载体的华夏主流文化与秦文化,在秦始皇完成统一的进程中,其命运如何呢?致命的结论就是:
秦文化战胜并取代了华夏主流文化;简言之,华夏败于秦!
秦始皇的崇拜者想必会大声抗议:是秦始皇统一了华夏文化,华夏何败之有!
然而从历史中看到的却是:繁荣的、百家争鸣的华夏文化让位于野蛮的“定于一尊”;华夏文化的瑰宝儒家经典被毁于焚书坑儒;“郁郁乎文哉”代之以依据砍头数计功行赏;发达的民间教育,代之以毁灭教育的“以吏为师”;百花竞放的思想多元化,代之以民间的彻底噤声;相对宽松的六国政治,代之以秦始皇的绝对专制主义……。
两者几乎水火不容,你更喜欢哪一个?如果你更喜欢前者,那么你岂不绝望,它已毁于秦了。败于秦,是一件与你无关、或者不重要的事情吗?幸而华夏还不至于那样惨,那是因为秦帝国太短命,秦亡之后,败于秦的华夏文化很快就(至少部分地)“复辟”了。
秦与隋,前后相距约800年,它们有共同性吗?
秦与隋都是短命的王朝:二世而亡;都有一个奇葩皇帝:秦始皇与隋炀帝;都荒淫无道达于极致,引起广泛反抗,最后亡于遍地烽火……。
或许,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两者都有自己的野蛮渊源。秦的“野蛮出身”已经说过了。隋是如何发迹的呢?
隋的开国之君隋文帝杨坚,且不论他是否为地道的汉人,本为外族国家北周的权臣,通过政变取得政权后,继承了北周的统治,进而完成国家统一,拥有华夏。在北周之前,北中国还经历了两百余年的蛮族统治,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都经受了大幅的退化,从已经高度发达的华夏文化退化到北方蛮族文化。要对北朝期间的中原文化落后到什么程度有一个概念,不妨检视一下:在北朝时期,在你的印象中,中原地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文化成就吗?
正如历史上任何时期一样,野蛮并非一无是处,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容易造成一个军事强权,无论匈奴、秦、鲜卑及后来的蒙古都是如此。有了军事强权,就能以铁骑踏遍天下,就能打下江山!隋朝正好做到了这一点。隋之有天下,能不感谢北方强番,尤其是鲜卑人?
隋之一统天下,实际上就是对华夏的征服;而用于征服华夏的武器,则是注入了大量蛮族基因的异质文化,在以蛮力较量时,华夏文化相形见绌。这样一来,就不能说隋光复了华夏,而是战胜了华夏。
因此结论是:华夏败于隋!
败于隋有什么后果呢?此处不作全面分析,只强调一点:隋朝的败政有什么特点?能够说,隋政之败与任何王朝之败并无二致吗?
否!恰恰是隋政之败,鲜明地打上了北方蛮族野蛮性的烙印。隋文帝开基时,就一举杀了59个北周王子!隋炀帝更胜一筹:他弑父淫母,其荒淫无道毫无底线;以空前的规模役使民力,不在乎天下涂炭,毫无顾忌;他完全漠视生命,不在意在征伐之地与役民之所尸横遍野、白骨如山;视战争如儿戏,三征朝鲜,空耗国力……。这些,都不像一个具有华夏传统的统治者所为。
华夏败于元的事实与元的渊源,都属众所周知,就不说了。
我们的主要兴趣在于:败于元的后果有多严重?这似乎是一个不算复杂的问题,但就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多作思考。
简单说来,蒙古人主宰的元朝,完全离开了华夏历史的传统轨道,进入了一条具有强烈草原游牧民族色彩的异质轨道。套用一句现代流行语就是:离开正道,走上邪路!
岂非如此!蒙古人大量荒废中原沃土,供他们放马牧羊,让一个先进的农耕社会倒退到塞北牧区;废弃已经沿用了千年以上的精巧完备的官僚制度,代之以亲王林立的蒙古政治陋俗;几乎废弃科举制,让毫无出路的士人坠入三教九流;曾经大放光彩的华夏文化的发展几乎完全中断,让元代的文化天空一片空白……。你不妨稍作搜索,元朝是否有一些让人振奋的文化成就、有一些光彩夺目的文化名人?
尤其不幸的是,华夏败于元,败在一个最不该败的时候。
要阐明这一点,就必须回顾一下宋朝。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宋朝是一个十分不堪的朝代,它国衰兵弱,不断丧权辱国。殊不知,宋朝恰恰是一个大有建树的朝代。且不说,宋朝三百年天下既无叛臣,又无叛将,安定祥和,经济繁荣,工商、贸易之发达、科技之昌明都创历史之最。要强调的只是:宋朝实现了彻底的文臣治国、军队国家化、知识精英的安全保障、在教育、思想多元化基础上的空前学术繁荣……。如果说,中国历史上有一个朝代最具有近代文明元素的萌芽,那么肯定非宋朝莫属!
如果说,这些文明果实似乎还不够丰硕,那么这不可能在一个朝代收其全功,需要一个后继朝代的传承。但这一希望却被野蛮的元朝切断了,此后再无复兴的机会。这就不能不承认:
败于元,不只是一代之败,而是真正的千年之败!
建立了清朝的满清人就是历史上的女真人,在入主中原前尚未完全脱离野蛮状态。可见清朝与元朝一样,具有先天的落后性。因此,如同败于元一样,败于清的华夏不能不受到野蛮的蹂躏。
那么,清朝让华夏吃的苦果是什么呢?有人会说,那还不是让中国饱受列强侵略、不断割地赔款吗?这些苦难都有,但并非完全是满清造的孽,世界大势如此也。真正非清莫属的,其实是如下两项:
其一,满清将已统治中国数千年的专制主义推向极端,使其达到空前惨酷的程度。热衷于看清宫戏的国人,在无形中迷上了康熙乾隆这些满清皇帝,颇为欣赏他们的“丰功伟绩”。就是没在意,这些帝王在历代君主专制传统之上再加上女真人的野蛮,使其皇权的淫威如脱缰之马。就是满人亲贵,都只有自称奴才的份儿,而“想当奴才而不得”(鲁迅语)的汉臣,就更加等而下之了。
其二,满清彻底完成了对华夏的征服,不只是征服了每寸土地,而且征服了中国人的心。为达此目的,满清实行了空前严密的文化统治。满清皇帝似乎也很够资格,他们熟读华夏文化典籍,就论学问也不输于汉人士大夫。乾隆借修《四库全书》之机,彻底毁灭了华夏文化中表现士人风骨、民族气节的那一部分,从而抽去了中国人的脊梁。一些现代文人抱怨近现代汉奸太多,殊不知其最大的原因,正是极权统治奴化人民,使独立意识与民族意识荡然无存。鸦片战争中,就在中英两军交战的阵地旁,竟有大量老百姓若无其事地观战!记下此事的英国军官简直惊诧莫名。
人心一至如此,足见在满清的征服之下,华夏之败有多惨!
俄罗斯于华夏如何?且不说,在鸦片战争之前,俄罗斯如何肆无忌惮地侵占华夏土地;就是在西方列强紧逼中国之际,哪一次俄罗斯不乘机而上,从华夏躯体上挖去一块肥肉!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的1860年,俄罗斯立即赶来凑热闹,从清政府那里索要了一个于其有利的《北京条约》。1896年,正是中国受到日本重创之际,俄罗斯又见机而上,要了一个中俄密约去。1905年,为争夺在华利益,日俄两国竟然在东北土地上大打出手,让中国居民惨遭无妄之灾。1928年,为了东北的中长铁路的利益,苏联毫不犹豫地出兵东北,那个善于表演的张少帅被打得一败涂地……。
在俄罗斯面前的这些失败记录,惨烈吗?
实际上,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因为还有比这大得多的失败,那就是败于俄罗斯送来的治国法宝。
这件法宝就是名扬世界的斯大林主义。当然,俄罗斯自己也深受其害,至今都没有从其伤害中复元过来。但这不关我们的事。我关心的只是:斯大林主义用于中国之后,华夏大地出现了什么症状,以致一个好端端的千年古国元气尽伤?主要是两条,其一是在斯大林主义的经济模式下,具有全世界最勤劳人民的富庶之邦,竟然成了饿殍之乡;其二是在斯大林主义的内斗模式下,经历了数千年儒家伦理熏陶的礼仪之邦,成了一片道德沙漠,成了互相倾轧的血腥战场。到改革开放前夕,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这块曾经被誉为神州的土地,已贫病交加、奄奄一息了。
斯大林主义的功用更在于,俄罗斯借以实现了对华夏的征服,从而最后完成了老沙皇的未竟之业。当然不是直接的军事占领——这在当今世界已不再可行——而是对人心的征服。在中苏蜜月期,中国人对于世界的观察,一定要通过北方那唯一的一扇窗户;仅此,整整一代人的灵魂,就完全由俄罗斯人塑造了。
不幸的是,后来恰恰是这一代人,掌管着现代中国的方向。
正是被俄罗斯塑造的这一代人,不胜哀伤地痛悼着俄罗斯的“亡党亡国”!他们何曾想,俄罗斯至今都是最成功的征服者。俄罗斯人依然占领着大片华夏土地、提供了意识形态、输送了经济模式与思维模式,却未招致一丝怨恨——这种征服还可超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