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从来不缺少某个命运欠佳的少数群体。但只是在近代,才突出一个问题:是否值得关心这类少数的利益?这样的问题,并不像当下许多人想当然地以为的那样,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简单答案:站在大多数人一边!殊不知,维护少数受损害者的权益,乃根本的文明价值之所在!
古代社会是否普遍存在过奴隶制的问题,至今仍然争论不断。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即在任何情况下,在全体社会成员中,奴隶从来都只是少数,即使在奴隶制最发达的古罗马时代也是如此。
古代奴隶苦难之深,无疑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仅仅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奴隶的生命甚至还不如一只牲口,是可以随时被剥夺的。已发掘出的古代墓葬坑中,大量殉葬奴隶的遗骨,虽然未必能使所有现代人动心,但足以展示当时的血淋淋场面。
古代的自由人,对于居于少数地位的奴隶的苦难,是如何看待的呢?
今天已难见到涉及这一点的直接材料了。在中外的古文献中,都少有对奴隶苦难取同情态度的文字。相反的证据则不缺乏。例如,在古罗马角斗场中,顷刻间丧命的奴隶的痛苦,绝不会稍稍减低来自观众席上的狂热欢呼;你能说观众对于受难的奴隶,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吗?
对整整一个人类群体的命运,大多数人抱完全冷漠的态度,其内心究竟是如何想的,是否也曾有过某种心灵的颤动,我不知道心理学家们是否作过研究。未必有很多人认为值得作这种研究。我猜测,在很多古代人的心中,奴隶并不是自己的同类——或许更接近于畜类,这就不太可能存在与奴隶“感同身受”一类的事情。
每当富于诗意幻想的作者,大谈人类本能的同情心时,我都不免生疑,这种同情心有那么普遍与强烈吗?人类当然不缺乏同情心,但恐怕非常有选择性。
对一个完全被看作异类的群体,对一些被认为是猪狗不如地低贱的人,要能抱有同情心,肯定需要一颗细腻、灵敏、富于反思能力的心,而这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情感能力已经充分发育的现代人,尚且可以对受难的同类毫不动心,就别苛求古人了吧。
在旧戏舞台上,被发配充军的好汉林冲,在与其妻子生离死别之际的那番痛楚,一定会赚到许多人的眼泪。对这类囚徒的同情,确实是普遍而深邃的。但远远不能由此认为,对于古代囚徒,人们有普遍的关注与同情。
林冲毕竟是一个文学人物,他有故事,而且凄婉动人,这足以打动许多人的心。不是每个囚徒都有一个优美动人的故事,更不能保证他们的故事能被许多人知晓。对于无从知晓其身世的那些受难者,人们会有同情心吗?
古代囚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特殊群体。在某些历史时期,囚徒的队伍还颇庞大,例如暴秦就能调集70万罪徒修建秦始皇陵,全国囚徒之多,可以想见。要知道,那时全国人口还不及今天的台湾人口数呢。
不过,在正常情况下,囚徒应不致太多。634年,唐太宗一次将390名死囚放回家省亲,之后这些感恩戴德的囚徒自动返回监狱,留下一段千古佳话。唐帝国之大,死囚仅390人而已,也足见当时罪徒之少了。当然,贞观盛世,也是千年一遇啊。
那么,古代人如何看待囚徒这一少数群体呢?如果除去林冲这种特殊情况不提,合符常规的结论大概是:人们肯定不会将囚徒视为同类。
在亲朋故旧之外的人看来,囚徒首先不是不幸的人,而是罪人、恶人、不属正常人类的人、不可接触的人。有了这一串界定之后,对于囚徒的同情心,即使没有完全消失,也所剩无几了。
囚徒中当然不免有十恶不赦之徒,但肯定会有大量的误触法网者,以及大量冤屈之人,这些细节根本就进不了局外人的考虑。在局外人看来,所有囚徒都是一回事。自带上枷锁的那一天起,囚徒就是另一种人了。在很大的程度上,这正是囚徒的主要不幸。
可以说,囚徒最大的痛苦,还不是公堂上或牢狱中的皮肉之苦,而是被驱出正常社会的羞辱。在公众眼中,他们实际上是“非人”,其地位未必高于奴隶。没有人觉得,对这些人任加凌辱有什么不公,除非那是自己的亲属。囚徒的非人性,被深深地植入人们心中,以致骂人为“囚徒”成了习惯用语。
对于囚徒这个少数群体的贱視,有意想不到的、极其严重的后果。
被锁在动物园中的野兽,即使是备受宠爱的熊猫,毕竟失去了自由。但没有人因此而大发不平之慨,因为它们确实天生就不同于人。但被锁于狱中的人就不同了:他们被视为非人,但其容貌心智都与狱外之人未必两样。正因为如此,任何人都不能完全排除沦入此境的可能性,在一个治理欠佳的社会中尤其如此。
像潘汉年、胡风、戴煌、林昭、束星北、彭德怀这样一些杰出人物,你能将他们与囚徒联系起来吗?这些人都曾是地地道道的囚徒!你凭什么能保证自己不成为囚徒?如果你有1/10的可能沦为囚徒,那么,即使你尚在狱外,在心理上就已经受到了1/10的囚徒痛苦了。
当然,人们通常缺少反思能力,不太可能想到这一层,否则,就不会有人視囚徒为非人了。
既然囚徒——无论他是否真正有罪——一定是非人,那么监狱之外的任何具有正常思维的人的结论只能是:绝不能沦为囚徒!如果他不得不面临选择:做囚徒还是违背良心,他多半会选择后者。
况且,在政治黑暗的时代,选择不违背良心,其下场很可能比做囚徒更惨,例如送命甚至被株连九族。在这种严酷现实之下,人们就只能做聪明人——宁违良心而不当囚徒。
这样,社会中的聪明人自然会越来越多,坚守道义的人就逐渐绝迹了。在一个极端黑暗的社会中,所有人——无论在高墙内外——都会成为非人,再贱視监狱中的非人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现在你还能说,囚徒这个少数群体的非人遭遇,仅仅是少数之劫吗?
众所周知,盛行种姓制度的印度,贱民是受到种种歧视的低等种姓,其境况颇为悲惨。但印度的种姓观念也在逐渐消解。贱民出身的人,经过奋斗跻身于社会上层者亦不少见,甚至有人当了部长。这一事实尤其说明,贱民并非天资低下,种姓的划分全无合理的根据。
如果说,印度的种姓制度渊源久远,由来有自,那么其他社会中,人为地制造出的贱民,就更是一种特殊景观了。
制造贱民的依据很多,主要有职业、民族、政治、宗教等方面的理由。
职业贱民 任何社会都可能有一些低贱职业,例如仆役、卖艺、娼妓等等。在一个稍具宽容精神的文明社会中,低贱职业者不致成为一个受歧视的贱民等级。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将职业分出贵贱的传统,众所周知的士农工商,就是一个直至清末都有效的贵贱排序。
恰恰是于现代化最为重要的工商等级,被排在各行业之末,实在可悲之至。不过,总算还没有将工商两者归入贱民,已属万幸。
法定的贱民包括仆役、娼妓、优伶等等,他们在身份、婚姻、公共生活等方面都受到严格限制。清末著名京剧武生杨月楼,尽管名满天下,还是因为其贱民身份而婚事受阻,成为清末最大的社会新闻之一。
民族贱民 典型例子是犹太人与吉普赛人,他们都是因历史的原因散居世界各地的特殊少数民族,多半受到某些排斥与歧视,在最坏的情况下,就真正沦为贱民。在希特勒的统治下,他们岂止是贱民,成为被灭绝的对象了。
政治贱民 在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口号的法国革命过去百多年之后,受法国革命精神启发的红色革命,却戏剧性地破除平等戒律,将革命的清除对象圈入贱民等级。
这件事在中国做得最富有创意,特别发明了“黑五类”这一名称。于是,黑五类成了新时代的贱民。
黑五类多半是旧时代的精英,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平与经营能力;没有迹象表明,他们绝不能为新时代所用。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未经任何法律程序,就一概赶入贱民圈内,实在是一种非常欠缺政治智慧的做法。
这不仅是人才资源上的巨大损失,而且在道义上也特别伤天害理。连束星北、顾准这样的盖世奇才都难免贱民命运,这怎能不使那个时代的任何光环都黯然失色!况且,将旧时代的上层阶级全部归入道德上的丑类而划入贱民,在理论上也毫无根据,首先就会遭到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反对。
马克思曾特别强调,他的理论比任何其他理论都更不主张,上层阶级的成员应对经济关系的后果负个人责任。而且,依据中国的标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以及中国大多数上层领导人的家人,都将全部划入黑五类之内,不知革命导师们将情何以堪!
宗教贱民 在宗教迫害下的异教徒沦为贱民,在各个时代、在许多国家都有发生,留下了大量既悲怆惨烈,又慷慨动人的故事。
宗教贱民常常是最桀骜难驯的群体,在居住地尽管处于备受压制的境地,但仍然会不折不挠地表现他们的意志与愿望,成为居住地的一个社会问题。例如,古代世界两河流域的犹太教徒、16世纪法国的胡格诺教徒、现代伊朗的逊尼派穆斯林等等,都属于此类情况。
无论其缘起如何,贱民有如下共同特点:
贱民在身体、能力、人格与文化上,都没有明显缺陷,可以作为被歧视的根据。它不过是仅仅依据历史、社会、政治或宗教的理由,完全人为地制造并维持的一个低贱群体。
贱民的基本权利被剥夺或受到限制;贱民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这种压力只是部分地直接来自政府或者法律,大部分来自将其视为异类的社会环境,来自那种无形的歧视与排斥。在一个号称文明昌盛的时代,仍然制造贱民,实在是人类的耻辱。
除了上述的奴隶、囚徒与贱民,处于被压制地位的人还多种多样,例如因言论冒犯而被批判者、因文字出格而蒙祸者、因持异见而遭整肃者、因行为有悖礼俗而被非议者,等等。所有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仅仅是社会中的少数。
某个受压制的少数的存在,使得在这个少数之外的多数处于特殊地位。他们对于少数的态度,决定着文明的质量与未来。
多数必定有优越感,这与他们是否真正优越无关。我不是奴隶、我不是囚徒、我不是贱民——无论这是上天的眷顾,还是我本人的德行,一旦这些都是事实,我就有资格昂首挺胸,睥睨那低等的少数。
在多数之中,愈无知浅薄的人,优越感愈强,对少数的歧视愈强烈,因为,这是他们表现优越的唯一机会。对于被压制少数的各种极端行为,通常就来自这些人。
多数可能具有某种莫名其妙的正义感。在被压制少数并未表现出任何有损社会的情况下,传统偏见、文化氛围与有意识的官方引导,都可能诱使多数对少数抱有本能的敌视,对少数的“低劣”充满了毫无根据的想象,以致形成某种义愤;他们认定,在这少数人面前表现出坚定、正义,乃是对上帝、对国家、对领袖应尽的责任。
多数可能人人心怀恐惧。就在身旁的被压制少数的存在,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指示着你应遵循的恰当言行。它会每天提醒你:不能沦为少数!而要避免这种遭遇,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所有方面都中规中矩。
问题是,你无法肯定,自己能否完全做到这一点;也无法肯定,即使做到了是否仍然在劫难逃。因此,对于沦为少数的恐惧总会如影随形。
圈定一个低等级的少数,然后让多数人处于恐惧中,恰恰是现代统治术的头等秘诀。
多数人虽然有优越感,但始终恐惧着,这就是很差的生存状态。因此可以说:
少数之劫也会是多数之劫!
多数何必无所作为地静候着那劫数来临呢?如果你已在多数中,得恭贺你逃过了一劫,没有人认为你应当自动走入少数中。但你完全可以持更理性的态度。
首先,你应明白,你之未入少数,那多半是因为你的幸运而非能力。而那些身处少数的人,多半是因为不幸而并非自己的罪过。你还应知道,从多数走入少数,很可能就在咫尺之间,没有人有绝对的安全感,你没有什么特别可庆幸的。
其次,你没有权利在少数面前趾高气扬,因为大家实际上是平等的,那种人为的不平等既不永恒也无意义。还有,你有责任去为一个更理想的社会而奋斗,在那样的社会中,可能有持不同意见的少数,有依法暂时失去自由的少数,但不存在被法外之威压制的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