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后边有个小火车站。少年读书的时候,我常常要从这里坐火车往返学校和老家之间。车站不大,停靠的也都是些慢悠悠的列车,也就是大家熟悉的“普快”。
所谓“普快”,顾名思义,大概就是——普遍不快。
这既是调侃,也是事实。
我当年常坐的那趟车,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它要走整整四个小时。一路站站停靠,仿佛每个站台都认识它,它不下去打个招呼都不好意思走。
不过,这趟车也不是一无是处。最大的优点除了票价便宜,就是特别“接地气”。有人去隔壁镇赶集,有人去县城办事,还有人一路晃到省城。它不像火车,更像一辆长了铁轨的乡村班车。
只是少年时候的我,对它一点耐心都没有。
因为它太慢了。
慢到什么程度呢?只要前面有别的车,它就得主动靠边让路。有时候一让就是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时间一长,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专门出来给别的车让路的。
在我的记忆里,它似乎从来没有正点到过站。
后来参加工作,在邻省上班。每次回家都归心似箭,于是开始改坐“特快”。毕竟“特快”比“普快”要快许多。
不过,“特快”也有一个缺点。
它不在村子那个车站停。
只能停在隔壁镇。
那时候父亲还在。每次我提前告诉他到站时间,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冬天落雪,他都会早早赶到几十里外的小镇车站等我。等我下车,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他,好像他一直就在那儿,只是顺便等我一下。
后来我去了南方工作,离家更远了。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开始改坐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省城机场,然后再转火车或大巴。
只是路线再怎么变,有件事一直没变——父亲依然会早早在车站等我。
再后来,高铁通了。
回家更快了。
只是那个总在车站等我的人,却不在了。
Image by Mila Okta Safitri from Pixabay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等到人到中年才发现,原来时间其实跑得比“特快”还快,而且从来不晚点。
少年时的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很多熟悉的亲人,也仿佛还在人群里说着话。只是回头一看,他们早已悄悄提前下车,而我还在继续往前走。
古人说得真好: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当年那趟慢吞吞的“普快”还能再慢一点就好了。那样也许还能多看几眼站台上等我的人。
现在的我,出门不再那么执着于“快”了。相反,我越来越喜欢坐火车。坐在车厢里,看窗外慢慢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听着车轮压过铁轨“咯噔咯噔”的声音,总觉得整个人安静下来。
那声音,很像少年时候的时间。
原来人生里很多重要的时刻,并不是在快车上发生的,而是在那些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过去的路上发生的。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时间也能像那趟“普快”一样就好了。
慢一点。
再慢一点。
让我来得及回头看看,也来得及走到车站的时候,再看到那个人,还在那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