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我们家请了一位石匠来打一口水缸。
我们家住在半山腰的小街上。街上只有四五十户人家。我们家旁边有一口大水缸,从一个黑洞子里流出来的水常年不断,全街的人都到这儿来挑水吃,那水缸还常常装了满满一缸水。我们家背后有一户人家,他们在自己家旁边挖了一个水坑之后,那口水缸从此断水,成了一口干水缸。我那时常常躲在里面玩。
我们家吃水,因为方便,直接把这公用的水缸当成了私用的水缸,自然就没有自有的水缸了。现在这水缸没水了,吃水就很不方便,必须到猪屎河沟去挑。本来也可以在我们家背后那户人家的水坑去挑的,但人家不高兴,就不准去挑。我们就瞅他家无人的时候去挑水。这感觉很不爽,象偷别人东西似的,所以等我稍大点,就直接到猪屎河沟去挑水。猪屎河沟是一条小溪,从高山上奔流而下。它的旁边有一口水井,常年不断。从我们家到这口水井边要走过下场、猪屎坝、榨油房,再走一段小路,才到。全程大约有300米。水挑回来必须要有东西装。一开始,就用木盆、木桶对付,后来觉得不好,水有异味。必须要有一口石水缸。
母亲就请了石匠来打一口水缸。石匠是谁全想不起来了。但他打水缸的过程,我却记得清楚明白。开始的工作就是选石材。我那时小,精力却旺,跟在他屁股后面在我们家后面的大山坡上转了整整一天。屋后的山坡被一村一社的农民开垦出来种了大片大片的玉米,巨大的石头像鬼怪一样躲在玉米林里。那些石头有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有桌子一般,勾肩搭背搁在一处,形成狭窄的通道、洞穴或土坑,让人有莫名的恐惧。石匠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很不满意。然后在很远的小河边,看中一块石头。在我看来,那不是石头,那是山。因为它长在山中,连成一体。它的上半部有泥土,还种着玉米,下半部由于被河水冲刷,裸露出来,呈白青色。这么大一块石头,不知道师傅如何下手。第二天,师傅带了錾子、手锤和数个楔子,还有一把沉沉的大锤,足足有十斤。大锤的手把比我还高,有点软。师傅选了一处凸出来的石头,就开始打槽。那槽大概十来公分长、五六公分宽,深也只有五六公分。他在一条线上打了七八个这样的小坑,然后把那铁做的楔子放进去,用大锤一锤一锤地打起来。师傅把大锤抡圆了,还“嗨哟嗨哟”的唱着号子。那大锤从师傅的脚边飞出去,随着双手舞动,在背后和头顶上直到胸前,划了一个满满的圆,然后,狠狠砸在楔子上。师傅满头大汗,衣服已经湿透,他索性脱了衣服,露出一身隐隐的骨头。往手心里吐了口水,又抡起大锤砸那些楔子。砸累了,师傅就坐下抽一锅烟,烟抽完了,又开始砸,整个下午都在砸。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开山”,是石匠活中最费力的活。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师傅兴奋地吼起来:有裂纹了!他招手叫我去看,果然,楔子己经打进去很深了,沿着那一排楔子,有一条不规则的裂纹延伸到石头的下面。估计很快就要把那块石头从山体上分割下来。就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看到那块石头忽然滚落下来,停在小河沟里。把石头从山体上分割下来,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也是打水缸的第一阶段。
师傅的意思是找人把石头抬回家,他可以在家里打水缸。但要抬回来绝非易事。一来石头太大,比一张八仙桌小不了多少,而且形状不规则,十分怪异,不好抬;二来路太远,又是小路,上坡下坎的,很不方便,也很危险。母亲不同意抬回来,央求石匠到小河沟里去打。中午的午饭由我负责送。石匠虽不高兴,也只得如此了。民间有俗语“养儿莫学打石匠,天晴落雨在坡上”,大概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石匠反复观察了石头,心里有了数,就开始用手锤狠砸,把多余的部份砸去。我看见那块怪模怪样的大石头一些歪斜的棱角被砸去了。两天后,石头有了一个模糊的样子。师傅不再用手锤砸,开始用錾子打。把那些多余的部份一点一点的去掉,尽量避开凹陷的部份。石头一天比一天小,也一天比一天规整,甚至都可以看出它的形状了。从上面看,它就像半个月亮,像一把弓。有一时刻,我感到很神奇:几天前,它还是一块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石头,现在它有模有样,成为一块好料。这是怎么做到的?石匠师傅又是怎么做到的?
石头小了许多,师傅又要求将石头抬回家来。母亲想到师傅整天在野外干活,蛮辛苦的,就同意了。好不容易把石头抬回来没地方搁,只好放门前小街上。虽然一下堵住了小街,也没有街坊当面说,母亲只当没人有意见;只是催促师傅赶工别长久堵住街道,让人骂上门来。
这时候,我整天腻在师傅身边,看他如何干活。开头几天,他就用錾子在石头上面中间打坑。碎渣子落了一地。慢慢地,我看见那坑越来越大,大到我可以跳进去藏起来。这时候,师傅显然小心多了,錾子也不是随便放地方,手锤也不是随便乱打。师傅仔细观察,看看哪些地方不平整,才打那些地方。三天下来,一口水缸已经基本成形。那半月形的水缸石壁厚薄均匀,錾纹整齐,十分美观。水缸底部中间还有一个小坑,后来才知道那是清洗水缸的时候,用来集水的。
这时候以为已经完工了,但师傅说还没有。因为水缸的表面还没有打磨。而这才是最能体现师傅手艺水平的地方。每个打水缸的石匠师傅都很重视这最后的一道工序。师傅把水缸放倒,他要对露在外面的弧面进行精雕细凿。錾子换成了一字形口的凿子,慢慢地打。掉下来的石渣子也很小,比指甲盖还小。有时他要换地方打,有时要换方向打。这样动来动去,其实是很累的。没有多久,他的衣服就湿透了。一天之后,我渐渐的有些明白了,那水缸的表面隐隐的现出一条腾飞的龙。第二天一大早,师傅换了一把更薄些的一字形口的凿子,用一把小些的手锤轻轻地敲,我看见那条龙越来越清晰了,连身上的鳞片也清清楚楚了。整条龙凸现出来,帖在水缸圆弧形的外表上,腾云驾雾,活灵活现。而原来十分粗糙的背景则用凿子凿得光滑平整,只在四边还留有平行而细密的錾子路。当师傅提着手锤绕着水缸转了一圈又一圈,东看看西瞧瞧,觉得再没有一处可以凿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对母亲说:成了!
我知道水缸终于打好了,可以装水了,自然十分高兴。在大人们把水缸抬到屋后安放的过程中,我觉得有一件事情不可思议:一块看似无用的石头,是怎么变成水缸的?如果我不知道石匠打水缸的整个过程,那么,有人告诉我“水缸是石匠打出来的”,我不会有任何疑问。但现在不同了,我亲眼看见石匠打水缸的过程,才对“一块石头变成了水缸”感到特别神奇。不错,你可以告诉我这是因为“劳动”的伟大作用使然。但在我那幼稚的心里,其实有一个疑问:如果劳动就能让一块石头变成水缸,那为何妈妈自己不做呢?许多人都相信石匠有法术,这种神秘的感觉恐怕是原因之一吧?
这件事一直潜藏在我脑子里。后来我悟出一点道理。感到神奇的原因是:好象那口水缸就藏在那块石头里,石匠师傅只是从石头里把它取出来罢了。石匠是如何取出来的呢?他把多余的泥土、石块、石渣刨开,最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水缸了。就像一位艺术批评家说的那样:每一块石头,都隐藏着一件伟大的石雕。我们之所以看不出石头里藏着的石雕,是因为我们眼里、心里和脑子里看到、想到的都是那块整体的石头,那些怪模怪样的棱角和凸凹不平的形状遮掩了其中的石雕,使我们看不见。那么,反过来,如果我们想学会象石匠师傅那样看出石头里的水缸,我们就必须要学会去掉那些多余的东西,努力把主要的东西凸显出来。
许多年来,这让我悟出一个道理:我们把石头当成一个整体,就没法深入了解它的内在结构。我们要了解它的内在结构,就必须把它与多余的部份分离开来。
那天,我一口气挑了九挑水,才把那口水缸装满。然后我守在它的旁边,看母亲一瓢一瓢的舀水,心里快乐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