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火儿坑很大。一进堂屋,右手边屋角就是一口方方正正的火儿坑。火儿坑中间吊着一根火挞钩,挂着一个大铁罐,煮着猪食。下面是熊熊燃烧的柴火。火焰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红了。火儿坑每边放一条矮长凳,一家人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太阳下山,在薄薄的暮色中陆续回家,坐到火儿坑边,烤火取暖,休息一会儿。吃了晚饭,又回到火儿坑边坐好摆龙门阵,直到夜深,大家都乏了,才各自睡觉。
那时,外公总是坐在靠墙的一角,吃了最后一口草烟,把一支长长的烟杆慢慢地放在门后,吐出嘴里含了很久的浓烈的烟雾,扫视了围着火坑坐着烤火的一家人,缓缓地说:今天没啥稀奇的事吧?
外婆坐在外公对面的火儿坑角上,正往火里添柴。说:有啥稀奇的?今天一天这火都在笑,呼呼的笑,我说要有客来嘛,果然这大头和尚就来了。外婆说的大头和尚就是我,因为我头大。其实我不是今天来的,是昨天来的。外婆老了,有些糊涂。昨天她看到我来了,立马就去割了一块腊瘦肉,洗干净了放到猪食罐子里煮,把我叫到她漆黑的屋子里悄悄地吃。我觉得与猪食一起煮的腊瘦肉特别好吃。每年寒署假,我都要到外婆家耍,有时几天,有时十几天。我正为火因我而笑感到高兴,就听到舅舅说:大头和尚今天在屋后峭壁上的岩洞里找到一本书,把它烧了。外公感到很可惜,两个表兄问我是啥子书,我说没看,不晓得。我很奇怪:在那个石头缝里,怎么会有一本书?舅舅是公社干部,他大力夸奖了我一番,说封资修的毒草就是应该烧。我很不好意思,因为当时我并不想烧,是表妹要烧的。外公抢在大表哥说话前,对我说:不许再到那悬崖上去了,很危险。可以到山林里去耍啊。外婆家在一座大山的山腰上。屋后是一壁悬崖,很高很陡。我和表妹就是在那悬崖上的岩洞里发现那本书的。悬崖上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森林,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柴禾。外婆家门外的院坝里堆得山一样高的柴禾就里从那山上捡回来的。听了外公的话,大家都说:明天跟我们一路去。拣柴、割牛草你任选一样。外婆家喂了一头牛,是生产队的。必须每天为它割草,回来还要过称,要记工分的。我于是自告奋勇去割牛草。这时大表哥接着说:他下山回家的时候,在干岩洞的上面小河沟边看到一个黑影一闪就上去了……他说到“黑影”的时候,我的背脊一凉。我马上想到山里的精怪和鬼。大表哥是老师,但他每天也得回家干农活,他不怕精怪,也不怕鬼,所以他拿着弯刀就去追那黑影,沿着那条小河沟一直走进黑黝黝的林子里,也没见什么。大表哥还没有说完,二表哥大声麻气地抢着说:他回家的时候,看到对面山崖上窜下一头老虎,向一头小牛扑去。那头老牛想救小牛,用脚踢老虎,可它不怕,硬是把小牛咬死,吃了一半,才从原路回去了。外公听了,说:我们养的那头牛不要套绳子了,真有野物来了,好跑。我想:两个表哥讲的是真的呢,还是他们瞎编的?他们都笑着说:是真的。他们的态度中有严肃的成份,可是他们又在笑,象是在哄我。我真弄不清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后来听老师讲民间文学,乱七八糟讲了原理、本质、阶级性的时候,我心里嘀咕:说不定外婆家围着火儿坑讲的那些故事就是真正的民间文学。现在,我已经认定外婆家的火儿坑就是民间文学的发源地。表妹也讲了她的见闻,讲了发现那本书的经过,强调是她要烧的。就连嫂子和舅母也说了她们的见闻,然后,他们要我说。我实在没什么说的,正犹豫间,外婆加了一把柴,把火烧得很旺,整个被烟熏黑的堂屋映照得亮堂堂的。她说:我今天教了大头和尚打狗咒。那时,我常常一个人到外婆家去,途经好几个院子,院子里都有凶恶的狗,我一走近院子,它们一边狂吠,一边向我冲来,我吓得要死。外婆就教我拿一根木棒,面对几条狗的时候,背要靠着墙,防止它们从背后冲上来。然后,她神秘地说:我教你念打狗咒。看到狗,你就念打狗咒,那狗就乖乖地走了,不咬你。我于是就总是缠着外婆,要她教我。几个表兄妹听了,笑着说:那不行,怎么传给你了?这是传内不传外的。若干年后,我长大了,才知道外婆教我的打狗咒,根本不是打狗咒: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分明是《大学》里的句子嘛。曾经十分认真地想过:外婆从来没有读过书,怎么能背诵《大学》?她又怎么把《大学》当成咒语了?外婆还想说,被他们拦住了,要我说。我说不出什么,只好说我们学校的事。我说:我前排坐着一个女生,她不会做珠算,每次都回头看我算盘上的得数。我总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拨掉或加上一颗珠子。作业本发下来,我的都是对的,她的全错。她就吼:老师偏心,老师偏心。我还没讲完,他们都大笑起来:大头和尚,良心大大坏了坏了的。然后,他们要我老实交代:那女生叫什么名字?我拗不过他们,只好说了。他们又笑道:把她介绍给你做你小妹?我当然不干。不仅因为她看起来傻乎乎的,最主要的是她们家好象有点恨我们家。再说,我们家是吃商品粮的,他们家……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家为何会恨我们家了。我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就说你们讲故事吧。大家都说外婆的故事多,请她先讲。外婆给我一个草凳,让我坐矮些,象她那样把双脚放到火儿坑里,更加暖和。她于是讲了一个野家母的故事。故事很长,很吸引人,一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说的是妈妈回娘家了,晚上来了一个外婆,弟弟想跟外婆睡,结果被外婆吃了。姐姐把外婆骗到柜子里,用开水烫死,为弟弟报了仇。故事让我又担心,又害怕,又想听。舅舅慢条斯理地讲了一个保卫南京长江大桥的故事。那时候,林彪刚摔死不久,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惊心动魄:在大桥上来回走动的机器人小孩子,其实是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特工在奔驰的车肚子下面换衣服;无声手枪在厕所里爆了敌人的头;英勇的特工闯过了机关重重的黑屋子;南京长江大桥上奔驰的火车;解放军司令部……光是听到这些词语,就叫人惊骇不已。舅舅讲故事让人十分着急:他讲了上句,老半天没有下句,弄得我坐立不安。总是不停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还没等大家缓过神来,嫂子也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妈妈是仙女,被玉皇大帝召回天上。临走的时候,儿子哭着给了妈妈一把种子,让她在她走过的路上撒下这些种子,好让儿子去找她。结果心急的妈妈种子撒的太多,长成了森林,森林里到处是砍不断的葛藤、荊棘,没法子去了……故事很凄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妈妈,更为妈妈的儿子伤心。
围着火儿坑,看火焰变幻着色彩,象柔软的舌头恣情肆意舔着铁罐的屁股;听它呼呼燃烧的声音,象是在笑。外婆说火会笑,火笑是好兆头,有好事情,有客来。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膛,看起来红光满面,精神焕发。整个堂屋也被火光照亮。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到火儿坑的温暖,也感受到相互之间的关切和融恰。几乎每个晚上都是这样度过的,尤其是在冬天。外面大雪纷纷,寒风凛冽,而屋里柴火熊熊,温暖温馨,其乐融融。
其实,我们家虽然住在街上,也曾有一口火儿坑。父亲不在家,母亲带着我们六个孩子,很难围着火儿坑坐上一会儿。母亲偶尔也给我们讲故事,但她的注意力在我们身上,不在故事身上,所以她常常被打断。我们家的火儿坑远不如外婆家的火儿坑暖和。不仅因为火小,还因为人不够多。不久,我们请人填平了火儿坑,做了一个地灶。地灶不烧柴禾烧煤碳,围绕地灶最多只能坐五六人,因为不暖和,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地灶根本不适合围坐烤火摆龙门阵。再后来又打了一口大灶,有半人高,安一口大锅。柴禾或煤碳从一个小门洞里喂进去,根本就烤不到火了(自从外婆家也打了口大灶后,那种暖融融的气氛就少了许多)。
可惜——我真的不想承认——我长大了,许多年没有到外婆家去了。这些年来,先是外公去世了,接着外婆、舅舅、舅母也一个一个走了。两个表兄,一个表妹也住进了县城。那个在大山中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没有了。那个曾经围坐一圈人,大家轮流讲故事的火儿坑还在吗?听二表哥说:老家没人住了,屋子给了亲戚住着,免得成了野狼、狐狸和野兔的安乐窝。二表哥还说,许多人都进城了,房子没人住,就让它风吹雨打。瓦片七零八落,檩子烂了,门窗也烂了,屋内杂草丛生,蛛网纵横,一幅破败的样子。我的心情复杂,看到二嫂在燃气灶上炒菜,我不知道说什么。二表哥说的景象,我亲眼见过。就在距离县城不远处,一个很大的四合院,当年一定十分温馨的四合院竟然没有一家人居住了。他们有的住进了县城,有的全家外出打工,不再回来。那道山门欲倒不倒,象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到主人回来的样子。山门已经腐烂了,但还能看到精美的花纹,只是一碰就坏了。院子中间是一个大石坝,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发出腐烂的霉味。四周的木板房不是垮塌了,就是歪斜了。屋子里堆满了瓦片,从瓦片的缝隙中生长出齐人高的杂草。我站在院子中间,想象着当年大家在澄明的月光之中摆龙门阵的情景,心里隐隐做痛。
现在我们住进了水泥森林里,有专门的厨房,燃气灶、电磁炉、微波炉成了我们必不可少的炊事用具。厨房只是用来做饭的过方,显然不适合摆龙门阵了。我们不仅失去了火儿坑,更失去了大家互相体认互相融合的生存状态。我不是一个卢梭主义者,我向往现代文明。可是,我常常想:工业化、城镇化这条现代化的路子有没有问题?有没有一条路子,既可以让我享用微波炉烹饪的鸡块,又能让我在大山深处的火儿坑里听到许多有趣的故事?
在上个世纪初,提出这个问题可能是荒唐的。但在互联网发展成熟的今天,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在今天,互联网、通讯网、物流网和公路网不仅具有生长性,而且它们的触须已经真真确确延伸到每一个角落。由它们组织起来的超级城市没有拥挤的人口,没有拥堵的街道,也没有无法根除的城市肿瘤:城市失业率和犯罪率居高不下,让人类十分忧伤。人们可以在“四网”帮助下实现自己的理想:悠闲地生活,在浓郁的民间文学的氛围中走向森林中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可惜,在现代化的名义下,我们选择了西方的道路。我们耗费了许多资源,还因此破坏了自然环境,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最终危害人类的生存。有时候,我不得不想:在还没有弄清楚什么是现代化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太过热心追求现代化了?罗兰·斯特龙伯格的《西方现代思想史》并没有对中国现代化说三道四。不过他引起了我的思考。西方己经走上了工业化、城镇化的不归路;我们是不是还要走这条高消耗、高污染、高成本、有可能对人类生存形成严重威胁的道路?人们纷纷从林子里、小河边、山顶上、沟壑中走进城市,离开了使他们惊恐、敬畏、不安和熟悉、喜欢、热爱、患难与共的大自然,集中到一个狭小的空间,促使美好的神话、艺术、文学、情谊、和谐迅速瓦解,疯狂追求财富、消费、娱乐、舒适。并因此造成严重的环境破坏和污染,为各种有组织的犯罪自食其果。为了防止社会混乱,我们建立了強大的法院、军队、警察、监狱。同时,我们强化道德教育,主张自我修养。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大自然被征服、被掏空,也看到了不少精英的良苦用心:本来很简单的几乎没什么成本的自然主义的历史进化,被他们弄成越来越复杂的高成本的人为主义的历史进化。他们总是希望凭借他们的道德感召和个人智慧代替大自然对人类心灵春风化雨般的影响。其实,这些人的道德说教或者他们煞费苦心创设的理论体系,甚至按照他们的理想设计建造起来的现代国家,真的比外婆家的火儿坑在“人化”人类的心灵方面更有作用吗?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禁不住想问:经过了几十年的忙忙碌碌,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再返回外婆家的火儿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