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青油
记得小时候母亲给我一个玻璃瓶子,叫我到沟那边打青油。我提着瓶子一荡一荡地走到猪屎坝,遇到罗武扬,他约我到河坝去洗澡。我说我要去打青油,不能去。打啥子青油嘛,恁大的太阳。热都热死了。他这么一说,我感觉的确很热,额头直冒汗。可是家里没一滴青油,必须打了青油再说。等你打了青油,太阳都落山了,还洗啥子澡哟。罗武扬又说,昨天我们闹鱼那地方,说不定还捡得到鱼哦。一想起昨天闹鱼的事,一下来劲了。我们在长滩那儿看准了一个鱼多的小滩儿,就在上面把水引开,把小滩儿里的水放干,然后,就在河岸边挖了一背兜苦葛根,混着河沙,用石头砸烂,砸溶,再抱着它往鱼多的石嵌里“赏”,这叫“赏嵌”。就是把这有毒的苦葛根汁用力的往藏着鱼的石嵌里荡。过一会儿,大大小小的鱼儿开始跑出来“翻白”,我们趁机抓住它们。昨天我们四个人每人分了一长串鱼。肯定那滩里还有鱼没抓完。如果有死鱼的话,今天捡回来还能吃,明天就不能吃了。那,打青油怎么办?我问罗武扬。他看看太阳,说还早,洗了澡回来去打,也行。那这瓶子怎办?带上啊。他说。不行。这玻璃瓶要是打碎了,不但青油打不了,下河洗澡的事还要暴露。要不,把它藏在石坎上的洞子里?猪屎坝用石头砌的坎子,到处都是深不可测的小洞子,好几次看到乌桑蛇钻进去不见了。罗武扬说好哇,就放这个洞里吧。那青油票放哪里?我又想起这一问题。那时候,非农户家每人每月只有半斤青油,母亲昨天到粮站去打油,粮站没油,就收了钱开了票据,叫母亲直接到榨油坊去打就行了。如果这票据丢了,不仅青油没了,钱也没了。母亲会直接打死我的。哈!把票据放进油瓶里,不就行了?
我们俩把油瓶藏好,就直扑河坝。跑到昨天闹鱼那地方,一条死鱼都没有。一定是被人捡了。于是就在长滩洗澡。我们开始打水仗,玩得不亦乐夫。罗武扬说,我们去闹鱼嘛。到哪儿去闹?那边小河往上走不远,肯定有鱼。我说我知道那儿。那儿的水不好背(在上边掏一条沟引开水,让有鱼的小滩断水),背不干。正说着,一伙人从下游上来了,他们带着“鱼糖精”(一种农药),要到上面鱼最多的大滩去闹鱼。还大呼小叫地喊“去捡鱼哦!”我知道“鱼糖精”是很厉害的,所到之处,大鱼小鱼,全部毒死。要去捡鱼是肯定捡得到的。罗武扬立即抱起衣服跟着他们跑,还回头催促我快点。我慌里慌张的抱了衣服,一个人落在后面,紧紧地追赶他们。一直到渠家河坝赶上他们,他们已经在抢鱼了。我的运气不坏,走拢就捡到一条大鱼,起码有一斤多重。所有人都羡慕死了。不知为什么领头的大人没有叫我交出来。罗武扬小声对我说,下次捡到,藏起来。于是我们就在河坝上上下下的到处乱跑。看到有鱼翻起来了,好几个人就飞扑过去,看谁先抢到手。我和罗武扬年龄小,抢不过他们,眼晴就盯着水浅水少的地方。也还捡了不少。用苦葛藤串起来,他有一长串,我有他一半多。但是我那条大鱼几乎比他所有鱼加在一起都多。天黑了,大家开始回家。我和罗武扬也高高兴兴地往家走。走到山脚下,看着手里的一串鱼,我突然犹豫了:这要提回家,不明摆着告诉母亲我下河绊澡儿了吗?要想瞒住母亲,就不能把鱼提回去。看着这么大一条鱼要不成,心里挺难过。也只好忍痛全送给罗武扬了。走到猪屎坝,想起了:我的青油没打!天呐,怎么办?青油瓶在哪儿?在石头缝里。在哪个石头缝里?我和罗武扬一阵乱摸,也不怕在洞子里摸到蛇,还是没摸到。你放在哪个洞子里的?我哭着问罗武扬。他一会儿说忘了,一会儿又认定就是放这个洞子里的。可这洞子里没有。肯定是掉进去了。罗武扬伸手又摸,整条手臂都伸进去了,没摸到。我们俩真的慌了。天已经漆黑一团了。我知道母亲一定在找我。可我不敢回家。
那天,我的任务是打青油。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我经不住洗澡的诱惑,下河洗澡;在洗澡的过程中,我又经不住捡鱼的诱惑,又跑去捡鱼。就这样一步一步远离我最初的目标,甚至忘了自己的任务。
老实说,我们人生的任务不过就是打一次青油。不管你的人生多么辉煌,或者多少卑微。问题不在你是打一次青油,还是打一次酱油,而在于你是否成功地抵抗住了其它的诱惑,把青油或者酱油打回了家。
就像少年时候我没能打回青油一样,我这辈子似乎都没能打回青油。我的目标总是在变,而且越来越渺远。我不清楚是我经不住诱惑,总是改变目标,忘记初心;还是有什么东西迫使我放弃目标,放弃初心?
这件事让我至今难忘,不仅因为我受到了严厉的责罚,还因为它深深地伤害了母亲。两斤青油的意义或许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很难理解,但在母亲的心里,那里一家五口人一个月的美好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