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士列克别是我的同学。我们能够分到一个班里不能说是缘分,这全靠他的父亲在一个夜里到那穿着四个兜军服的招兵军官那儿去了一趟。他的父亲总是搞不清楚那军官的军衔。他坚持说有三颗星缀在军官的胸前。我大笑起来。因为一般说来三颗星总是缀在肩上的。可是也不一定。一想到这儿我就收敛了笑容。瞧瞧列克别,他正意味深长地出神哩。
列克别爱出神。我的意思就是说他老爱双手托着下巴支在双膝上,大眼睛幽深地望着远方。为此,他没少挨班长的训。我们班长是个挺和气的人。他是山东大汉,满脸的肉疙瘩。他有一种奇怪的观念,认为名字是不能随便呼喊的,更不能写在什么纸上。万一不留神拿去擦屁股,那就肯定要出事。有一回,班长训练的时候,木马上一根小刺扎进了他的大拇指。他立即想到一定是有人拿他的名字做了手脚。他阴沉着脸明察暗访了许多天,终于在一块荒坡上找到了一张纸片儿,上面恰好写着他的名字。他拿进营房,命令列克别用清水冲洗干净,晾干,烧掉。他的大拇指这才痊愈。尽管我们都相信即使没有这样做,他的大拇指也会痊愈,但从此以后我们再不敢乱叫乱写他的名字了。
是的,列克别爱出神。他出神的样儿十分可爱。宁静,和平,仿佛灵魂出窍,游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仿佛是心智潜回到心海里越来越深。每当这种时候,班长就走到他的身边,出其不意地喊到:立正!列克别吓了一跳,扭过头一看是班长,脸唰地一下红了。我们躲在窗子后边忍不住偷笑。班长再次用他那尖锐的嗓子吼道:立——正!列克别竟然扭动着腰肢埋下头去!你怎么了?怎么了?严肃而又和蔼的班长真的生气了。列克别却更加局促不安。立——正!班长又吼道。列克别这回真的慌了,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噙着泪水。班长忍无可忍,抬脚踢了他一下。班长这种动作是违反军规的。但也不能怪他。谁愿意踢人呢?何况班长一副好脾气好心肠硬是活生生地被列克别败坏了。列克别象被医生敲打膝关节一般反弹了一下,顺势站好。班长满意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列克别额头冒出冷汗,他才一声不吭转身走了。全部过程我们躲在窗子后面看着。班长的威严既让我们羡慕又让我们敬畏。
读书的时候,列克别就爱出神儿。老师特别喜爱他那样儿。有一件事情给我印象最深。数学老师给我们讲解一道微分方程。那方程一长串儿,特复杂。为了解开这道题,老师给我们从1+1=2开始讲起。也不知讲了多少时候,总是解不开这道方程。那时候,列克别看着窗子外面。窗子外面是一排槐树,槐树开花的时候,满教室都是那种刺鼻的臊味,让人激动不已。列克别脸色苍白地望着那窗外的槐树,或者槐树外面的女生寝室,内衣、短裤、乳罩什么的。老师一见,忽然住了声,双手向下一压,教室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列克别象什么也没有察觉,或者是装着象什么也没有察觉,只是苍白的脸色开始发红。他举起了手。老师如获救星般地松了一口气。每当这时,我总是鄙夷地一笑。但我不得不佩服列克别,他走上讲台,三下五除二,就把这道难题——据说是世界上最难做的题——做好了。老师带头鼓掌,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所有的女生拼命的鼓掌,向他抛去一个个媚眼。我心里很不受用。我的成绩无疑是最差的。列克别则是天生的大学生。可我暗暗希望他……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我知道这种想法是十分卑鄙的,尤其是当他全神贯注思考一道难题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他考不考得上与我毫无关系。事情的结果竟与我希望的完全一致,既出乎意料,又十分解恨。当我们一起进入这个班的时候,我觉得我比他优越——他毕竟失败过一次。
列克别不是没有想过要报复班长,他甚至还跟我一起商量过。我们两的意见不太一致。我觉得应该利用班长的弱点——把他的名字写在纸片上,再拿去擦屁股。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我奇怪列克别不这么想。他想了许多办法。这些办法看起来都是世上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样做,既可以报仇,又不留下把柄让班长逮住,想查也无从查起。但是都因为太复杂而被我否定了。有一个办法倒引起了我的兴趣。班长每天晚上都要到连长家里去汇报工作。至于汇报什么工作,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应该去汇报工作,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一点,就是他总是在夜里十一点走出连长的家。列克别的意思就是在那个巷道拐弯处的围墙上放一盆屎尿,用一根绳子牵下来横在路上。每当我们想象那盆屎尿兜头泼在班长身上的时候,我们就快活得敲盆打碗,唱起《我是一个兵》来。但是列克别突然声明他放弃这个计划。其实我也开始讨厌这个计划了。这个计划太落俗套了。后来,我安慰他说:慢慢来,慢慢想吧。
有一回班长来找列克别。我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挂着微笑。班长这么好的心情是十分令人高兴的。不过今天的天气也特好。上午训练的时候,蓝天里飘着白云,阳光灿烂。班长进门来的时候,列克别正在床上做俯卧撑。班长就站在他的床前,笑着看他做下去。列克别做了多少个,我没有数,但眼看列克别就不行了,班长却突然喊道:一、二、三、四——别停!五——,加把劲,六——,笨蛋!不许停下来!七——,八——,再做两个!九——,混球!班长气愤地说。列克别扑在铺里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湿透了红色背心。班长拍拍列克别,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片。我心里格噔一下,纸片上有班长的名字?该不会是列克别写的吧?列克别满脸通红,倒还镇定。他站起来。班长说:签个名。签谁的名?列克别问。当然是你的名。列克别看了一眼那纸片儿,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床脚。我一看那样儿,心想要糟。果不其然,班长一声断喝:立——正!列克别这回反应机敏,脚跟一碰,动作干净利落。我想问……列克别说。起步——走!班长下了新的命令。列克别只得往前走。他是朝我走来的,我看见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忍不住想笑。我赶紧站起来让开。列克别走到墙跟前仍然不停地踏步走——他不可能往前走了。他的手依然不停的摆动,每次都击打在墙上,他的膝盖也不断的磕着墙壁,直到他在那张纸片上写下他的名字,班长才甩手走开了。我们觉得列克别是罪有应得。不就是写个名字吗?何况你明明知道班长的名字是不能写在纸片上的。另外,一百零八条军规的第一条就是: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你还出什么神呢?
两个月过去以后,列克别汲取教训,有些进步了。说实话,为他的进步,我也感到由衷的高兴。早晨,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听到起床号,他一翻身,顺势就把被子叠好,一眨眼的工夫,就穿戴整齐了。顺便说一句,我们的起床号有时会在半夜里响起。列克别就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是不是弄错了?司号员的表有毛病?不等他继续深想,班长一把扯掉了他的被子,他只好穿着裤衩跳下床来。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目前,列克别基本上能做到准确、迅速地执行命令。喊立正时,他能迅速立正;向左转时,他也不再犹犹豫豫的向右转了;卧倒时,也不管前面是石头水坑土包还是荆棘,他总是象木桩一般“轰”然倒下。班长总算满意了。
我们训练场地外边有一棵大树。那是一棵什么树,无人能说得上来。这树上围着一垛稻草。有一天操练的时候,班长突然指着那一棵树,命令道:上士列克别,命令你三十秒内烧掉它!列克别毫不犹豫,背上喷火器就冲向前去,一把火烧掉了稻草,也烧掉了那棵树。全部过程只用了二十秒。很好。班长说。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当然不是因为列克别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而是其他原因。有消息说班长有可能不是班长了,也许是副排长、排长。班长又说:我不喜欢出神儿,一看见出神儿就恶心。我们是什么?是军人!军人就是要行动,只要行动,不要出神!敌人就在那里,我们要猛扑上去,把他消灭,哪容你出神儿!从理论上讲——这是团长的教导——从发出命令到执行命令中间的环节越多越危险。我们训练的目的就是要减少这些环节。命令就是行动!班长的一席话,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不敢说我理解了他的话的含义,但看得出列克别是理解了的。因为当天晚上班长命令列克别把一包东西送到团长那儿去,列克别立即执行了。
事实证明:谣言有时会变成事实。班长果然不再是班长了,他调走了,到另一个排作了排长。据说他在就职演说的末尾训诫大家决不能随便叫他的名字,更不能随便写他的名字。这引起我们长时间的嘲笑。我们现在是可以嘲笑他的。我们本来想故意乱喊乱叫他的名字,让他肚子痛头痛甚至还要出事。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得起班长的名字。这真是件怪事。好象我们都喝了忘川里的水似的。正当我们热切地讨论这件怪事的时候,新任班长列克别一脸正气地走过来。关于列克别接任班长这件事是我解不开的又一道微分方程。我们暂且搁下这道难题,问问他知不知道班长的名字。立——正!我才问,列克别就是一声令下。他不是对我一人下的命令,而是对全班战友下的命令。大家站好以后,列克别讲道:我们伟大的班长当然有他意味深长的名字,我们要把这个光辉的名字刻在心碑上,而不是挂在口头上。要让这个光辉的名字——说老实话,听列克别这样讲,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化成我们班每个战士的精神支柱,刻苦训练,赶超先进,保家卫国,无私奉献。我们屏声静气地听着,一个个站得腰酸腿痛。我们总算明白了:列克别也忘了班长的名字。最让我们惊讶的是,列克别最后说的几句话:同班长一样,我讨厌别人叫我的名字,更讨厌别人写我的名字。
看着列克别巨大的变化,我开始失眠了。我很痛心。我总是想起他在教室里出神的样儿。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脸色苍白。窗外是一排槐树,开花的时候,教室里充满一中臊味。我现在深感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列克别考上大学算了。正当我在铺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时候,耳边突然一声暴喝:立——正!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列克别,正威严的瞪着我呢。我一笑,说:把战友们吵醒了。我想提醒他。立——正!他又吼了一声,声音更大了。我看看战友们,发现他们一点没有受到影响,睡得酣死呢。他们怎么会听不见呢?正这么想,又是一声立正,我只好站起来。班长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说:我讨厌失眠!不是因为影响精力,绝对不是!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直到班长乏了,转身睡觉,我才躺下,一下子睡着了。
说到班长何以成为班长,也仅仅只是我感到惊讶。我们班的其他战友认为列克别理所当然地是班长。我说“理所当然”,只不过是因为班长已经是班长了,如果换了我做班长,大家也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们的看法越来越变得空洞无物毫无意义了,我们的思维也越来越迟钝了。从命令等于行动这个角度讲,这是我们的进步,是我们在这无边无际的褐色荒漠中的真正意义。我说褐色荒漠是指我们的生存环境。我们的褐色营房本来是十分巨大的建筑,可是与这褐色荒漠相比。它简直趋近于“0”。我只强调一点,这里的寂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就象被遗留在火星上一样。
在新任班长的英明领导下,我们的操练紧张而又有序。班长自己是再不会把向左与向右转搞混淆了,所以我们全班的操练十分整齐、雄壮、有力,甚至还可以说是相当优雅。这要归功于我们的班长继承了前任班长的全部优点,采用一套类似京剧程式化的动作,效果十分显著。尽管我们在其他方面还有些差距,往往拖了连队的后腿,但每次在受奖时,我们的班长总是一阵小跑,然后立正、敬礼,双手接过锦旗,一个向后转——那一套标准漂亮的动作早就把别的班长羞得无地自容了。首长讲话了:×班动作很规范很漂亮,其他方面的工作是不是也很规范很漂亮呢?首长的话可能给了班长很大的启示:当天晚上,班长命令我把一个包裹送到连长家里去。我虽然心里纳闷,但没敢表露出来,而是不假思索地执行了。没过多久,班长又拿着一张纸条儿,叫我在上面签字。我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前任班长叫现任班长签字的情景。我毫不犹豫,甚至也没有看清那是一张什么纸条儿,就写下了我的名字。
但是后来的形势发展出乎意料。正是谣传班长不再是班长,有可能是副排长、排长的时候,一天早晨,有两个陌生军人走进了我们营房。我只记得他们两人都是浓眉大眼,其他就很模糊了。他们叫出了班长,从一个红本子里拿出了一张纸条儿,低声地向班长询问什么,然后他们丢下班长转身走了。班长象挨了一闷棍似的呆了,等他反应过来,追上去大叫道:是班长叫我签的!那两人象没有听见似的径直走了。后来班长就忙起来,他找连长营长团长,还准备找师长军长,要把他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班长常常叹息。我又见到他出神儿的样儿了。这时候我真想大喊一声立——正!可惜我没有那个格儿。要是前任班长突然回来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听说他升来升去,不知升到哪儿去了——我才高兴呢。他一定会趁他出神的时候暴喝一声:立——正!我们班长就会立即站起来,脚跟一碰,双手一垂,规规矩矩站好。他如今又出神了,却没有人来管,真是可气可恨。这天夜里,班长放下架子,十分和蔼可亲地与我谈起家乡来。我突然有一种预感:班长要回家了。班长与我谈了很久,甚至还讲到那道微分方程。后来班长说:你一定还记得原来班长的名字吧?我说:不知道。班长忧郁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犹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班长就去睡觉了。我睡不着。我想:他问这个名字干什么呢?我正翻来覆去想的时候,班长突然一声立正,我一蹦就跳起来了。班长气急败坏地说:如果不马上入睡,我就罚你跑三十圈。象他这种态度,我心里恨得痒痒的。半夜的时候,班长把大家叫起来,立正,稍息。班长说:大家想想前任班长的名字。他说这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也关系到这个班的前途,因此,说到底,也关系到每个人的前途。但是,遗憾得很,我们大家神情木然。老实说,我们不习惯思考。一思考,脑子就痛。再说,我们也的确不知道前任班长叫什么名字。我们就这样站着,班长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他叹口气。好吧,他说。一会儿有两位军官来,我就要跟他们一道走了。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我想问是副排长还是排长,又不敢问。他继续说:我最后要跟大家讲的就是前任班长说得好:一个人的名字绝对不能乱叫,更不能乱写。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觉得这句话仿佛是针对我说的,心里不禁一凉。顺便说一句,他那句话其实不是最后的话。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自言自语的说:天亮了,快来了。
那天早晨,我们没有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