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話、吳語、廣東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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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電影劇照

最近看了侯孝賢執導的《海上花》20週年數位修復版。其實我沒看過這部電影。即使是原著小說,我也是去年才讀到的。老實說,要將絲絲入扣的《海上花列傳》拍成電影,還原清末時期,上海十里洋場的青樓盛況。太難了。所以,電影只是聚焦王蓮生和沈小紅的一段,也是可以理解的。

《海上花列傳》作者韓子雲曾說:「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就這樣,《海上花列傳》就成為唯一全吳語的方言文學。我很欣賞電影堅持沿用蘇州話對白的拍攝手法。因為讀《紅樓夢》,我也會時時在想:啊,到底他們是在說什麼語言呢?讀到某些用字語氣腔韻。雖然明知應該是官話,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像廣東話的。

張愛玲翻譯的《海上花》。圖書館一直找不著,就連書店也只有上集。直至去年,張愛玲百歲誕辰推出紀念版,我這才終於集齊《海上花開》《海上花落》全套兩冊。張愛玲將《海上花列傳》的吳語對白,轉換成地道晚清官話。可如她所說:「(吳語)這種輕靈痛快的口齒,無論翻譯成哪一種方言,都不能不失掉原來的神氣。」

我沒聽過吳語。所以,能夠從電影感受《海上花列傳》的年代實在很有趣。雖然當時上海話尚未形成。可電影中的對話,聽感真的很像上海話。大概是因為我的夫家是上海人吧,我對上海話其實並不陌生。而吳語的說話語氣,感覺真的有點熟悉,很親切。然而,電影中的王蓮生和沈小紅會說廣東話也未免太弔詭了。看過某些報導,據說這是導演故意把梁朝偉飾演的王蓮生改為廣東人。關於官話、吳語、廣東話,胡適在《海上花列傳》的序寫道:

中國各地的方言之中,有三種方言已產生了不少的文學。第一是北京話,第二是蘇州話(吳語),第三是廣州話(粵語)。京話產生的文學最多,傳播也最遠....但如今海內各海外能說廣東話的人雖然不少,粵語文學究竟離普通話太遠,他的影響究竟還很少。介於京語文學與粵語文學之間的,有吳語的文學。

方言文學的精髓,大概呈現當代社會最真實的日常。感覺就像坐在長三書寓裡,偷聽王蓮生和沈小紅之間的悄悄話。但是,可能是我的藝術成分太低了,電影版給我的感覺還是有點造作,帶著表演的況味。我完全感受不到小說中,那份市井的真實感和長三書寓的獨特味道。雖然電影製作很認真,戲服也很漂亮。據說光線還用上油燈,務求讓絲綢服飾折射出油畫般的質感,呈現「華麗寫實」的畫面。然而,看畢電影,倒讓我聯想到胡適描寫《儒林外史》的這一段:

《海上花》的結構實在遠勝於《儒林外史》可以說是脫化,而不可說是模仿。《儒林外史》是一段一段的記載,沒有一個鳥瞰的佈局...《儒林外史》每一個大段落都可以截作一個短篇故事,自成一個片段,與前文後文沒有必然的關係。所以《儒林外史》裡並沒有什麼「穿插」與「藏閃」的筆法。《海上花》便不同了。作者大概先有一個全局在腦中,所以能從容佈置,把幾個小故事都折疊在一塊,東穿一段,西插一段,或藏或露,指揮自如。所以我們可以說,在結構的方面,《海上花》遠勝於《儒林外史》;《儒林外史》只是一串短故事,沒有什麼組織;《海上花》也只是一串短故事,卻有一個綜合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