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决了心，冒着被破散烟魂的险，偷偷溜了天，堕入了传说中五色五味的凡间。在经书里面，凡间是苦恼，是地狱。
第一年，我在地狱里。遇见了我的克星。
即便有了人形，我还是不懂得，一旦我脱离了天的灵气，神识便会一天天的逝散。这也是我的宿命吧。当我达到凡尘尘土之上，在我神识溃散晕倒之前，我第一次触碰到了肉体。一条比佛门撑天柱要弹性无比的胳膊，我第一次接触到了人的温气，下一刻我就晕了过去，也是第一次晕过去。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失去了灵气是这样难受的滋味。我也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失去了灵气之后凭借凡尘的气息，也是可以挨下去，哪怕没有了神气。
“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实际上，我是第一次睁开眼睛。也的确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凡间的男子。赤着胳膊，胸膛挂着粗布衣，脖子上竟然没有一串佛珠。那定是凡人了，佛祖说过:“凡人不开光，不懂得佩戴智慧。”
我本来想涣散了心神缠绕住这个男人仔细去看，奈何我化形为人，忘了我自己是不能分神的，我只能把所有的心神聚焦在瞳孔中。待到我把这个男人用我的瞳孔从他的头扫视到他的脚，声音又传过来。
“姑娘，你是哪座山的？我在这里一个人十年多过去了，并没有遇见到过一个人。”他的瞳孔显得十分微弱，迫于我瞳孔迸射出来的神识，他不得不把头深深低下去，略显扭捏。
“姑娘，你笑什么？你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可以帮你什么？”
凡人的确是缺乏佛慧，竟然看不穿我的真身。他问我笑什么？呵，凡人啊凡人，你只看到了我皮囊的颤抖，难道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把你看了个穿？
“姑娘……不如你在这里稍作休息吧，我去摘些野果回来给你充饥。”
他跑出去的时候把脚上穿的那个东西给落掉了。他依旧没有发现，就慌慌的跑了出去。呵，这没有佛慧的凡人。
我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当我想要神游在这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中去，我突然发现，我得学着一步一步去走，而不是心之所至，形之所去。这大概就是凡间的不同吧。一切都要随俗。
“姑娘，嘿……嘿姑娘，我在这儿呢，这儿～”
那个傻男人在向我招手。从前，我只见过双手合在一起，入定，打坐。今次下凡，不知道，原来人的手还可以挥来挥去，不受任何束缚。险些把我的瞳孔中的心神给勾过去。这该死的凡间！让我心神失了分寸，这是第一次，我想，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那个男人跑了上来。鉴于他手掌对我的威胁，我向后退了三分。
“姑娘，你怎么走出来了呢？小心山里的风大，盖过你的身子。”
我紧紧盯着他的手掌，略微忌惮。我怕失神……
“噢，对了，这是山里的红果子，酸甜甜的，你快尝尝吧。顺便采了一束鲜花送给你。”
在我目光快要撞在他的目光上时，他又很快的避开了，显然凡人的脆弱。不过我还是接过了鲜花和红果子。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但是在我手指伸过去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了他的手指，我的心神一下子崩盘了，剧烈的震颤。嚇的我立马丢开了接过来的鲜花和红果子。我低头去捡，奈何我在人间的神识反应速度，竟然没有料到他的脑袋也在往一个方向去。
咚～
嗳～
“姑娘你没事吧？”
他扑了过来，钳住我的双臂。我登时气血翻涌，极力克制住奔腾似天边忽隐忽现忽明忽暗忽强忽暗的云海一样的神识。
啪～
他捂住脸颊慌忙撤退了两步。
“对不起姑娘，小生并非有意，并非有意！并非有意！”
他的脸颊腮红，和掉落在地上的红果子一样炽烈，恰似云霞。
噗嗤～
我竟然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声音，而后一阵失意……
“姑娘，你没事就好，快来尝一下这个红果子吧，酸甜甜的。”
食了红果子，眉间、脸腮、脖颈，全都红透了。
“美艳不可方物！”他惊了我一跳，蹦出这么一句话。
凡间的太阳落了又起，起了又落，颠颠倒倒的，可真是快活。
月影剪在了窗边，刷下一地月光。透过光，可以看到他的瞳孔一缩一聚……似星光闪烁。我静静地躺着，大概像是入定了。听着他粗喘的气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然而一夜过去了，窗外的山，除了鸟啼，和昨夜的虫鸣、豹吠，并没有什么的不同。只是身边的他……赤裸着胸膛，从睡梦中把睫毛微绽。
他一手轻轻抚顺我的长发，一手支住下巴，侧身俯视我。四目相投，我微微不占上风。
“娘子。”他轻唤。
他为何不叫我姑娘了？娘子是什么？我心头微微震颤，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自打吸了尘烟，我的神识越来越虚弱，佛慧渐渐趋微。
每当落日落向大地，他的嘴唇，他的胸膛，便会落在我的嘴唇，我的心口上……
月影之下，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神识皆会涣散，而且不再受我的控制。一起一伏，像极了天池山下的水，荡漾、柔顺。
在天上，白日是白日，永恒的光明，永远和黑暗划清界限，没有昼夜的交替。而在人间……
日，一起一落
月，一起一落
就连身边的他，都是这样的节奏。他揽我入怀，告诉我:这是人的爱，闺中女子不会懂得。
其实不仅仅是闺中女子。遥想我在天边雷音寺的时候，每日沉浸在钟鸣佛音中，谁人知道，我这香坛里面的烟气，勘破了佛慧，懂得了向往人世的色妄空。我飘渺着自己来到佛祖跟前，告诉了他我的所求。他嗟叹，料定了我的这一遭似的，于是把我推出了九重天。我万万没想到，我其实并不懂得这人间的爱恋，也许是香坛里待的久了，寂寞了也为可能。
……
“郎君。”我最喜欢黎明时分将他唤醒。
他必要睡梦里微微启开双眸，转身后凝视着我，娘子娘子的换个不停。
我渐渐忘了来时的路。稻谷洗刷了我的灵气，腰肢变软，心肠变软，情怀亦变软。从前散的不行，昏昏乱去。今，我的心神定了下去，聚焦在郎君的身心上。他带我游走在山间，采百花为我制造花环。我摇身变成了人间的仙子，百花之冠在我蛾眉。郎君携同我一起山泉水流涧嬉戏。
第二年……
我学会了煲饭。
我和郎君有了一个孩子。
“天香，我们的孩子。我要让他尝遍世间最美妙最完整的幸福。”郎君如是说。
那一刻，我真的体会到了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