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蒋经国所记取的乃父忠告,印象最深者就是: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万端,不妨总以不变应万变!妙哉,以不变应万变!这一中国式智慧,已被人们传诵了几千年,今天还管用吗?
首先不妨看看,周边的一切及我们自身,哪些在变,哪些不变。
万物无不在变,不同的只是变化的方向、速度与规模而已——这并非来自哪本哲学书上的教条,而是每天眼见的现实。
说出这一点,并未道出什么新发现的深刻哲理。
如果以上表述是一个正命题的话,那么,同样重要的,是要知道如下反命题也是正确的:
万物都在抵抗变化,力图保持原状;或者说,万物都有惯性,只是惯性大小各有不同而已。特别,人们的思维是有惯性的,而且可以说,思维的惯性还非常巨大。
于是,应对那不断变化着的世界的,既可能是同样变化着的思维,也可能是因惯性而几乎静止的思维;前者可以说是以变应变,后者则是以不变应万变。
可见,思维对于变化的应对,可以有不同模式,并非一定要千人一策。
话说到这一步,并未现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下面才是我们真正感兴趣的议题:
对于应对世道的两个选项:“以变应变”与“以不变应万变”,该如何两者择一呢?
或许可以说,应对那些缺少规律性的事项,“以变应变”不失为上策;而应对那些可以提纲挈领的事项,不妨“以不变应万变”。
但如此泛泛而论,还是无法作出任何明确的结论。
还不如干脆承认,并不存在两者择一的简单办法,也无法预定一个一般倾向:
主张“以变应变”,还是主张“以不变应万变”。一切均应依具体情况而定。
下面以三类事项为例来作说明。
“社会管理”无疑是人类不可回避的古老问题。应当选择怎样的管理方法,以有效应对不断变化的社会状况?两种典型的选择如下:
相机行事的方法
这有点类似于战场上的做法:不预设任何固定方案,只是依据情况变化不断调整行动部署,所有举措都决定于管理者的意志。
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人治,对于它的利弊得失,人们已说过很多,此处无需多论。
依赖于规则的方法
这就是通常所说的规则治理,其内涵并不简单。
大概说来是:整个管理事务分解为宏观与微观两个层面;具有宏观性质的少量事务,由上层主管依据规则进行管理,规则依据一定程序产生,规则应同时具有监督与复核的功能;具有微观性质的大量事务,则由下层管理人员处理,其处理权限受到规则的制约,但在细节上他们有相机行事的很大空间。
尽管宏观层面与微观层面依赖于规则的程度互不相同,但整个来说,规则起着主导的作用,因此这种管理方法实质上就是规则的统治。
考虑到主要的规则通常表现为法律的形式,也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这种管治就是法治。
迄今所知的人类经验表明,管理社会的规则是非常稳定的;极而言之,可以说它们是不变的。
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规则的管治方法,正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
这种方法的一些显而易见的优势可概述如下:
简便性
首先,相对于规则所管治的事务而言,规则本身是简单的,制定规则远比直接处理事务更省事。
其次,规则长期有效,这就免去了不断制定新规则的烦劳。
最主要的是,让宏观管理决于规则,这就解放了上层管理者的智能,使之能以更多时间去处理那些非程序性的事务,例如调整某些决策,那通常是对管理智慧的重大挑战。
公正性
相对于非规则治理而言,规则治理较少受个人成见的影响,这就避免了许多人为的干扰与争执,更容易获得广泛的认可。
稳定性
规则是可继承的,因而可在很长时间内发挥作用,这就保证了社会发展的持续性,使社会的文明成果得以积累。
上述优势何者更重要的问题,取决于观察者所面对的情势与他所取的角度,不宜一概而论。
为说明问题,此处不妨强调简便性。
一个规则统治的社会,它所具有的最有价值的文明传承、它的最高等级的智力资源,都被用于制定规则,而规则数量不大,一旦制定就少有变化,这就使社会最高等级的那部分智力活动达到最大的效率,而社会治理的成本则降到最低程度。
因此可以说,规则的统治,是最节省成本的统治;或者更简单地:
规则的统治是最经济的统治。
这是表明“以不变应万变”具有经济性的第一个例子。
现代法治社会可用作说明的实例。
美国或许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美国历史格外短浅,使一些人对其文明传承颇有一些不屑。但这丝毫不妨碍,美国宪政成为举世公认的典范。
美国宪法,无非就是美国社会治理的基本规则。
这些规则制定200多年来,除了因应施政情势而补充一些修正案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这并不妨碍它成功地应对了美国社会的巨大变化。
这不是“以不变应万变”又是什么呢?
即使没有人去精确统计,因为有了一部成功的宪法,美国社会的管治节省了多少高智能成本,宪法统治的经济性都是不言而喻的。
只要想想,如果美国废弃宪法改而采用人治,要管理那样一个庞大的社会,还要管理覆盖全世界的庞大军事机器,它得每年制定多少红头文件逐级传达,办多少学习班训练干部,派多少巡视员不断到世界各地督察,编写多少学习材料教育各级干部,设立多少专门机构审批种种经济计划与投资项目,派多少大员去检察与惩处贪污腐败……。
且不说这一切的效果是否能与宪法治理相匹,仅仅估算一下上述种种事项的成本,也会使美国的纳税人惊恐万分。
毫无疑问,人治是最昂贵的统治方法。
因此,仅仅从经济性考虑,还不说人治的其他众所周知的弊端,要美国人改弦易辙,放弃法治而改用人治,也是极难想象的。
至少有两种情况是不宜“以不变应万变”的:
其一是那些仅出现于一时的事项,多半不服从任何已知的规则,你没法将其纳入规则管治的轨道;
其二是那些呈现出多个变种的事项,虽然每个变种服从一定规则,但不同变种所服从的规则彼此有别,并不能以同一条规则一用到底。在以上两种情况下,“以变应变”才是明智的选择。
宋代名将岳飞在第一次晋见他的恩师宗泽时,谈到他对所读兵书的理解,认为布阵行兵,只能相机行事,不可拘泥于兵书,“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这就需要“以变应变”,而不能“以不变应万变”。
岳飞的见解,似乎任何将帅都很难在原则上提出反驳。但各人的实际表现,则可能相差悬殊。
岳飞行如其言,在历史上已有定评。但更多的人却不善变通。诸葛亮的爱将马谡,未必不懂得应当“以变应变”,但在守街亭时还是死搬兵书,以致遗恨千古。
谈到“以变应变”而不提及已故领袖,那真是“应变”艺术资源的极大缺失。
如所周知,他是举世公认的权谋大师,在其乐无穷地与人斗的历练中,所积累的“以变应变”艺术之高超,绝对是无与伦比的。这方面的例证大多广为人知,毋庸赘述。
此处关注的是另一方面:如此高超的“以变应变”艺术,在最需要时却没有表现出来,在那些恰恰最需要“以变应变”的事情上,却往往“以不变应万变”,导致极荒唐的结果。这一类的事例之多,几乎可以随手拈来。
从内战中几次大会战的辉煌胜利,他记住的唯一经验,就是“大兵团作战”是制胜之道。于是后来就有了一系列的大兵团作战:大兵团作战种粮食;大兵团作战炼钢铁;大兵团作战搞创作……,其结果如何,实在羞于提起。
另一个类似的经典是“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战略在中国的成功当然无可挑剔,但在世界其他地方是否适用,则是一个尚未证实的事情。
后来的历史证明,在北京受训的那些亚非拉战士表现不佳,几乎没有成功的例子。哥伦比亚的游击战士现在干着绑架与贩毒的勾当,据说最近要投诚了;秘鲁的游击队“光辉道路”成了恐怖组织,过去的老师已与之切割;津巴布韦游击战士打下了江山,但成为非洲最糟糕的执政者……。
这些例子显然不能证明,同一付药可用来包治百病。
在中国现代史上,5%是一个幽灵般的神奇数字,它真正创造了历史!
三反五反对象,5%;1957年抓右派,5%;1959年抓右倾,5%;1964年四清定敌我矛盾,5%……。没有什么比这种“以不变应万变”更省事的了,只是牺牲者无数,到何处讨回公道?
由此看来,对于那些本来应该“以变应变”的事情,误用“以不变应万变”,不仅无效,而且造成重大灾难。
个人的修身养性,似乎既不是规则问题,也不是谋略问题,但同样需要应对环境的变化。那么,在“以变应变”与“以不变应万变”这两者之中,应当选择哪一个呢?
似乎有充分的理由选择前者,因为每个人一生中要遇到无数各不相同的人和事,周边环境千变万化,岂可一付面孔亮到底,那样岂不成了机器人?
你总不能对君子与骗子都是:“对不起,谢谢!”对元老与稚童都是:“听着!让我教会你。”不过,对于为人处世最基本的那些应变之道,任何具有正常智力与起码人生阅历的人,是不会不懂得的。
因此,就“以变应变”的要求而言,过分强调并无意义。
恰恰相反,另一种选择也许是更值得强调的。修养之道,不正是为个人行为确立必要的准则,以达到道德上的完善吗?
那些有待确立的准则,将伴随着你的一生,它们绝不应当因你的境遇改变而变化。你将用来应对变化不定的环境的,除了人人都不可缺少的生活技巧之外,你的应对之策的真正核心,不正是那些你终身奉为圭臬的道德准则吗?既然如此,你所遵循的,实际上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了。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人生艺术:从你的人生经验所提示的那些行为准则中,挑选少数几条你最欣赏、最珍视的准则,终身恪守不渝,作为应对世道的任何风云际会的不二法门。倘如此,你将永远生活在简单与纯粹之中,面对尘世的种种险风恶浪,保持心定神闲,有道是: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世人都说痴,我自乐常在!
在这种心境中,你已将生活技巧降到了最低点。你将永远我行我素,超然物外,几乎完全省却了那些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反复权衡等等的苦心焦虑,让你体验到彻底的解脱,让你真正进入海阔天空之境,尽得天马行空之乐,这不是至乐人生的一种真境界吗?
“以不变应万变”的为人之道,就当如此。
如果你稍微留意,就不难注意到,一些很有影响的历史人物,正是秉持这种人生艺术的典范。
曾国藩一生的道德文章,在他的时代就备受推崇,后来同时为蒋介石与毛泽东所敬仰。
实际上,曾国藩所奉行的人生艺术简单至极,不过是一个“拙”字而已。
他一生的修养工夫都放在“守拙”上了;“守拙”就是以至诚至朴之心,应对一切人和事。在许多人看来,仅仅以“拙”应万变,怎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倘更多一点机巧,或许曾氏能有一个更辉煌的人生,但那就不是我们所熟悉的曾国藩了。
胡适无疑完全是另一类的人物,但其忽视人生技巧,则唯有过之。
胡适一生都守住一个“真”字,以之待己、待家、待友、待徒、待事业、待国家,至死不改初衷。
他固守“以真应万变”,不惜冒犯舆论,得罪上峰。1920年代,他甘冒毁掉“新文化运动旗手”的声誉,规劝学生从街头回到课堂。就在去世前夕,他竟然在会议上当面劝谏蒋介石开放政治;不能随机应变,与时推移,一至如此。
我们一开始就提到,蒋经国先生恪守父训,“以不变应万变”应对世道。观其一生,他那样特立独行,那样洁身自好,那样不为高官大吏的种种做派所动,他所固守的“不变之道”是什么呢?也许是“诚”,也许是“执着”,也许没有任何适当的词可以概括。但灵魂深处的那份坚守的价值,是没有人能低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