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年代最激动人心的口号,大概就是“为真理而献身”;有多少热血男儿,正是呼喊着这一口号冲向刀山火海。没有任何人能低估“献身于真理”这种凌云壮志的精神价值。但是,历史为决心献身真理者提供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在一个真理若隐若现的时代,轻言为真理而献身,很可能是一个可悲的误区。
没有人不能背诵司马迁的名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古今中外都敬仰那些为真理而献身者,他们正是司马迁所称的重于泰山之人。当然,更多的人不过是轻于鸿毛而已;俗语所说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实此之谓也。
古往今来,舍身一搏、气冲霄汉者大有人在。他们或因感知遇之恩,不惜以身相报;或不堪暴政,揭竿而起;或不忍屈居人下,奋力争锋;或志在建功立业,不愿苟活惜身;或英雄末路,最后一搏。如此等等,都会引来后人一声叹息,但未必关乎真理。
就我们的文化传统而言,“为真理而献身”,是一件颇为陌生的事情。
能为真理作出牺牲,当然是因为你信仰它,而且是坚定不移地信仰。在这个意义上,“为真理而献身”,就是“为信仰而献身”。真理何以值得信仰,以致让人不惜以身相许,这是另一个问题,此处不论。
信仰的力量有多大,一些古今事例足以说明。
可供中国士大夫选择的信仰不多,“孔孟之道”无疑是最主要的信仰。正是这种信仰能驱使人们赴汤蹈火。孔孟之道的核心就是仁义礼智信。孔孟本人就明确地说,仁义等比生命更重要。
例如,孔子就说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孟子亦说过类似的话:“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这样,“杀身成仁”与“舍生取义”,就成了历代士人心仪的最高境界,成了他们的至上信仰。
那个写了《正气歌》的文天祥(1236—1283),或许可算古今第一志士仁人了。谁不记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一千古绝唱!文天祥的人生选择,基于他对孔孟之道的坚定信仰。
他20岁即被皇帝亲点为状元,可谓少年得志,只要能稍稍圆通处世,何愁不官运亨通?但他自幼即以历代贤达为榜样,志存高远,遇事绝不苟且,以致几十年宦海浮沉,颇多波折。
南宋覆亡之际,文天祥以一介文臣,慨然统兵抵抗,直至兵败被俘。如果旋即殉职,他只不过是历代千千万万个死节者中的一个,未必会为后世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当时的元朝皇帝忽必烈如此看重文天祥,以致给了他整整3年时间来思考选择,但他还是弃绝了高官厚禄,断然选择了舍生取义。
死后在其遗物中发现他留下的绝笔,称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有忠义至尽,仁也就做到了。读圣贤之书,所学的是什么呢?自今以后,可算是问心无愧了。
这种气节,可谓千古传奇。换一个角度看,文天祥求仁得仁,兑现了自己的信仰,不是死而无憾吗?
在今天看来,对于文天祥英勇献身的价值,应给多高的评价呢?作为现代人,我们有多个不同的角度来看待文天祥。
首先,不妨对比一下其他那些也被誉为民族英雄的人:岳飞、于谦、袁崇焕等等。这些人也都赔了性命,但他们并未被给予选择生死的机会。因此,如果他们面对如同文天祥一样的局面,将何以自处,后人无从得知。后人只能从已经成为历史的事实作出评价。
我们看到的是,唯有文天祥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认定信仰高于生命。因此,不妨说,文天祥是真正舍生取义的古今第一人。
其次,文天祥所信仰的孔孟之道是真理吗?在文天祥看来,孔孟之道至真至理绝无疑问,尽管他不可能有现代的真理概念,他心中与真理相当的概念不过是“天道”而已。文天祥当然认为,孔孟之道就是天道;不仅是文天祥,直到清末的两千年中,几乎所有读书人都会这样认为。因此,以历史的眼光看来,文天祥“为真理献身”,无人能反对。但身为现代人,就难以认同孔孟之道为真理了。因此,就别对现代人说什么“文天祥为真理而献身”了。
既然现代人并不认为文天祥是为真理而献身,那么文天祥的牺牲价值几何呢?至少,你不能反对,文天祥是为气节、为信仰而献身吧?即使你并不认同文天祥的信仰,但是,他忠于信仰的那种坚贞、他在舍生取义时的那种决绝、他临危不惧的那种浩然正气,与任何献身于真理的现代人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或者唯有过之。
在这个意义上,对文天祥所给予的崇高评价,不应因时代变迁而有什么改变。文天祥所表现的是一种精神价值,它应当超越民族、地域与意识形态,因而也超越时代。
在这一点上,什么“厚今薄古”毫无意义。一些自鸣得意的现代文人,在偶然恩赐古人几句好话之后,总不忘立即补上一句:“当然无法与今天的英雄人物相比。”,那种睥睨千古的豪气,直透纸背。
他们不懂得,无论文明的进步有多大,人类的某些精神价值,古今区别是很小的。
如果说,看重气节、舍生取义这样一些价值,乃古今所同,那么,在信仰真理、崇尚正义这样一些全新话语下坚守气节,则完全是一种外来时尚,并非我们的祖传遗产。这些新时尚源自清末的西化潮流,从戊戌变法起,达到了可观的热度。
戊戌变法造成了第一批近代殉道者,其中最杰出的人物就是谭嗣同(1865—1898)。
1898年9月28日,慈禧的屠刀在北京菜市口砍下了6颗头颅,也砍下了志士仁人心中的维新热望。
这件事恰好发生在日本明治维新开始的30年之后,它注定了后来中国的厄运;只是因为中国朝野大多数人依然昏睡不醒,才不觉得千年古国大祸来临。
居戊戌6君子之首的谭嗣同,正是痛心于国家的危殆与国人的不悟,而决意抛下头颅的。如同文天祥一样,谭嗣同完全可以选择一条生路。在变法失败之际,好心人劝他出走避祸,他的回答是:“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这种气概,岂不胜似文天祥!
谭嗣同的年代,是一个“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的年代,是千千万万国人睁眼看世界的年代,与谭嗣同持有类似或更激进信仰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效法谭嗣同的人。正是这些人的出现,使中国近代史的舞台格外多姿多彩。
在一大批试图或终于以身殉共和理想的人中,不能不特别提到两个人,并非他们格外优秀,而是他们的故事特别奇特。
陈天华(1875—1905),读过近代史的人不会记不住这个名字,他太独具一格了;能够挺身而出为创立共和而献身的人,大概就该是这样。
这个新化人,华兴会的创始人之一,共和革命的最杰出的鼓动家,其共和信仰激烈与坚定到什么程度,只要读读他的《猛回头》与《警世钟》就知道了。
1903年,陈天华赴日留学,此期间他是“拒俄运动”的积极组织者。1905年,为限制中国留学生的革命活动,日本政府颁布了《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中国留学生奋起抗议。为了激励人心,陈天华留下了万余字的《绝命书》,就在12月7日那一天,来到东京大森海湾,慢慢走向大海深处,似乎那里有什么在召唤他,那里竟成了他的最终归宿地。
他的如此惊世骇俗之举,让这个尚未完全醒来的古国经受了多大的震动!
汪精卫(1883—1944),这不是一个光彩的名字,正因为如此,他早年的举动更加令人称奇。
汪精卫出生于佛山一客商之家,1903年赴日留学,1905年参与组建同盟会,是孙中山的亲近助手。1910年,汪精卫竟然义无反顾地来到北京,决心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行刺清廷的摄政王载沣,他未必不知道,这是必死无疑的举动。他一介书生,哪里精于此道?谋刺未成,反将自己弄进了死牢,他在那里留下了有名的诗作:
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可惜,命运并没有成就他“不负少年头”的壮志;否则,载于史籍的就是“烈士汪精卫”,而不是“汉奸汪精卫”了。
谁料那个办汪精卫案子的肃亲王,竟然对汪颇为欣赏,居然免了他的死罪。无论汪精卫后来如何,他在放炸弹之际,那以身殉革命理想的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在法庭上他与同时被捕的同伴争为主谋的那种豪气,也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的。
谭嗣同、陈天华、汪精卫三人经历不同,命运各异。但将信仰置于自己生命之上,却是共同的。不过,他们所信仰的宪政或者共和,是真理吗?他们对于自己所信仰的东西,已有清晰的认识与彻底的了解吗?他们深思过在这个古老国家实现自己理想的前景吗?
这些人都已或早或迟地进入历史,再不可能思考这一切、回答这一切了。作为后世人,我们所关注的,不应是这些。无论如何,他们自由地选择了自己的信仰,虔诚地认定自己所信仰的就是真理,且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献祭于各自的信仰。这种精神,与文天祥并无不同。
我们这个民族,从来都不缺忠臣猛士、侠客好汉。但以身殉真理这种事情,却从来都是稀世珍奇。须知,我们是一个几乎没有宗教的国家;这意味着什么,许多深思的现代人已经想过很多了。
恰恰在出现“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的时候,在“西学东渐”的时候,我们突然拥有了一大批献身真理的人,尽管这都不足以拯救国家,但毕竟为我们那老迈暗淡的文化,增添了一点亮色。既然如此,夫复何求?
如果以为我在鼓吹现代人去学习谭嗣同们,那就大谬不然了。
恰恰相反,我一点也不欣赏那个殉道者辈出的“英雄年代”。真理固然很好,但干嘛一定要吞噬人的生命呢?我没有任何想贬低谭嗣同的意思,只是希望那样的年代永远成为过去。
试想,如果社会稍稍多一点自由,谭嗣同们不至于仅仅因为发表了不同于慈禧的政见,就得献出头颅;如果当时的清廷多少能接受一点现代文明,能容许某种政策辩论,那么,即使不能很快实现宪政,国家与谭嗣同们不都会有一个更好的前途吗?
在21世纪的今天,尤其不要让人们去学谭嗣同;如果那样,将是一个巨大的时代错误。
我们的时代所需要的不是舍生取义的英雄,而是让那样的英雄再无用武之地的文明环境,是得以告别谭嗣同的制度保障。
真理是什么?真理无非是某个未被证伪的意见而已,显然,它文弱至极、谦卑至极,没有任何吞噬生灵的狂暴与胃口。即使像“没有臭氧层抵挡的宇宙线杀人”这样的真理,似乎凶神恶煞,实际上是满怀慈善,提醒人们保护臭氧层。就是真理这种全无武装的东西,只要不合时宜地拥有它,就可能蒙杀身之祸,这不太荒谬了吗?
还是让我们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中来吧。关键问题在于,个人能否判定真理、选择真理、拥有真理、坚守真理。
要能做到这一点,只需要一样东西,它唤作自由。其实还可将范围缩小一点,首先需要的只是思想自由。一旦有了这个,你就能够自由地思考,当然也就会有判定真理、选择真理等等的权利。
仅仅只要思想自由!很低的标准啊。
但这是一种天真的想法,也不太有现实性。为了保证思想自由,就必需有更广泛的自由,其中包括政治自由;而要使自由得到保障,就必需有某种民主制度作为后盾;而要使民主能够稳定运行,就必需实行法治,如此等等。这岂不牵出来一大串东西;没有这些,你还指望奇迹出现?
其实也不算什么奇迹,它们全都写在“24字核心价值”里了,因而已经堂而皇之地成了主旋律!这不免使人充满乐观。至于什么时候真正实现,你总不至于比谭嗣同更没耐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