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公于改革开放之劳苦功高,无人敢否认。但他的一些名言却不被看好,被诟病最多的大概是“摸着石头过河”与“白猫黑猫”,人们戏称为摸论与猫论。我肯定算不上是刻意要为邓公辩护的“既得利益者”,但还是不能不坦率承认:我就是认为,“摸论”乃千古不易的人类行为模式,不仅不错,实在是伟大至极哩。
2018这个年份有点特殊,就是心有不甘的大人物,也不得不将“四十周年”当一回事。历史人物中,关系最大者自然非邓莫属,但恰恰他此时最清闲,少有人去打扰他。究其原因,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就是咎由自取;邓行事粗率,败笔不少,留下怨怼,确也不冤。有人则说是当今大人物刻意为之。我独持另论:劫数难逃!
在中国,凡顺潮流却逆某些人之意者,大抵如此。
30多年前,我在北京听一学者作“学习辅导报告”,那时邓已无清晰意识与影响力。报告人名为宣讲邓理论,实际上通篇都在数落邓的不是。最靠近中枢的理论界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我当时就想:邓家后人得赶快从长计议了。我没有任何特别理由维护邓,但一想到与邓不可割断的改革前景从此黯淡,不由得悲从中来!
就在那个报告会上,左派学者就尽情地嘲弄了邓的摸论与猫论。两者确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如果塑以金身、供在祭坛、让万众跪拜,无疑欠妥当。但特意挑出来加以嘲弄,且历30年不绝,那就大可不必了。
任何不抱成见的人士,不妨问一句:改革起步之际,你自己或其他什么大家,准备了什么万全之策,能供庙堂规范国家航向数十年之用?如果没有任何人备好囊中妙计,难道要整个国家停下脚步,静待某个顶层设计脱颖而出不成?
在1980年代的中国,原则上有两种国策可供选择:顶层设计与摸论。
顶层设计无疑最有光彩,任何时候都容易获得欢呼,今日仍然被许多人热捧。纳税人养的一众理论家,一辈子都在干这件事,但从无成功记录。至少有三重理由对顶层设计者不利。其一是,那时谁拿出了一个像样的顶层设计?其二是,如果有几个顶层设计同时登场,百废待兴的国家岂不要静候一场争论?其三,最主要的是,顶层设计在古今中外都弊多利少,而在现代中国则从无成功记录!
毛时代就是一连串顶层设计的失败史:1950年代初的公私合营与合作化;1958年的大跃进雄伟蓝图;1960年代的反修防修千年大计……,这些雄图伟略将中国带到了什么境地?且不说,中国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会规划经验的国家;就是一个积累了大量治理经验的国家,顶层设计也是被普遍拒绝的。现代政治哲学的主流,恰恰反对任何“社会设计”,认为那只能导致灾难无穷的乌托邦!几乎找不出一个有声望的现代思想家,公然鼓吹顶层设计。没有理由认为中国独可例外,难道人类的顶尖智慧偏偏集中于败绩累累的现代中国?
摸论之名,是左派理论家的恶意杜撰,专门用来嘲弄改革,并非仅针对邓一人。任何冷静的观察者都不妨想想,摸论究竟错在何处?我倒宁可说:人类文明史上唯摸论是不二法门!如若不信,就请举出一个例子来:某个成功的社会事业,不是依靠摸论而是依靠顶层设计。如果没有这样的例子,有什么理由希望,中国将是顶层设计的第一个成功范例?
回顾“摸石头”的改革历程,未必能让人豪情满怀,那时留下的更多的是彷徨、艰难与遗憾。改革根本不是什么辉煌业绩的连绵不断,而是成功与挫折的前后交替,或许挫折更多。只有一生都在当“粉刷匠”的御用文人,才能编写出光芒四射的改革史。
1978年,华国锋主导的“洋跃进”惨遭失败,这是文革后第一次重大的改革挫折。1980年,由赵紫阳、万里等率先发起的农村改革,因控制宣传系统的左派文人的阻击而受挫,停滞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恢复元气,逐渐推向全国。1984年前后,以承包制为核心的城市经济改革,因遭到广泛批评而逐渐冷场。从1986年开始的股份制改革,很快推向全国;但1988年前后,新兴股票市场的种种疯狂,吓倒了朝野,紧急刹车随之而至。1988年的价格改革的后果,完全可以说是灾难性的,不能不嘎然而止。1989年之后改革的停滞,就不必说了。1992年之后,“邓旋风”所推动的市场化改革进入高潮,但由此导致了破产潮、失业潮、下海潮,在全社会反响强烈,在1994年之后,改革热潮不能不随之消退……。
当多少心系国家、不忘民瘼者,艰难地摸着石头的时候,永远正确的左派文人们在干什么呢?此处必要补叙一下中国思想界的特殊生态。中国改革之所以能够发动,聚集在胡耀邦周围的一批改革派理论家居功至伟。但在左王胡乔木、邓力群执掌文宣系统之后,理论界热心改革者几乎被清除一空。无论胡乔木邓力群二人的学识与德性如何,他们都将以巨大的成功者载入历史;只是,他们的成功愈卓绝,改革的损失就愈惨痛!他们1980年代在理论界奠定的人事格局,牢牢控制中国思想界达30年之久;今天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一局面会很快改观。在改革艰难行进的那些岁月,左王手下那帮文人就好像是来自另一星球的人,对真正利在国家的事情毫无兴趣,一味唱些不着边际的高调。他们不需要摸任何石头,眼中也没有石头,他们目中所见,永远是那个光芒四射的乌托邦高塔!
进入新世纪之后,改革需要趟过的那条河,河宽水深,已无石头可摸了。新的一辈人也不再是改革初期万里、任重夷、项南那样的有献身精神的理想主义者,谁肯到深水中去探路?于是,改革也就寿终正寝,只是改革牌子还是高高挂着。再以后,官员们捞取利益都忙得喘不过气来,就更没有人操心改革了。
摸石头的历史就此告终。
两大左王的传人,不知已经到了第几代,但其宗旨却始终不变:卫道而已,与摸石头全无关系。他们是现代中国活得最有滋有味的一群人。首先,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无需担当一丁点儿风险,因为不会碰到任何石头!相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的最大优势就是:永远正确!就好像被上帝塞入了保险箱!其次,在庆功宴上,他们永远占据着上座,没有任何人敢轻慢他们。最重要的是,中南海的任何更替都不会影响他们的仕途,他们是每任班子都不能不倚重的人,因为他们是当仁不让的领袖化妆师,谁不看重这个?
左派们的大本营就是当年两大左王的基地:社科院。将来的中国史,一定要为它树碑立传;在中国历史的这一特殊时期,它起了让人不寒而栗的作用。瞧瞧社科院的历任正副院长,就知道它能起什么作用了。
不管社科院在历史上曾如何声名显赫,但只是今天才真正是它的黄金岁月:现在它要真正充当国家的大脑了:要为国家指定方向、规划未来。什么在河中摸这摸那的,大思想家们根本就不干这些粗活,他们也全不将石头放在眼里。他们只认准了一条:到老祖宗那里搬传家瑰宝去,反正老祖宗的东西是永远用不完的。
放弃摸石头之后,果然功绩不俗。计其大者有:
划出时代。拿出历史年代出来,足以吓倒任何人,谁敢与历史较量?而在中国,历史永远是由权力书写的。毛的口气从来都是管一万年,后继者不能不口气小一点,只能管50年或者100年。50年之后如何、100年之后如何,是完全由理论家们计算好了的。反正今天在世的人都活不了那么久,尽管写来无妨,不会有人较真求证的。
推出时代格言,这是重中之重。新时代的头号格言是:三个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后来觉得不够,又增加了文化自信。对什么表达自信,无论其理由如何充足,立意如何坚定,不过是一种主观意向而已,既无关乎逻辑论证,亦无关乎理论建构,根本就算不上一项理论成果。拿出这种东西来,对于社科院这种颇为自负的学术大本营来说,可不是什么增加声誉的事。
致力于顶层设计。这是社科院的真正抱负所在,是它唯一可用来超越摸论的东西。如果以为这件事太难,以为理论家们拿不出什么东西来,终究会知难而退,那就真正低估这些顶尖精英了,他们什么时候縮手过?永远都有堂堂皇皇的成果交出来,至于叫研究报告还是什么规划,那就看上峰的需要了。能交差吗?百分之百!谁来鉴定?还不是同一帮子人!谁保证能经受历史的检验?那你就真正操空心了!哪还轮得上历史出面,能够管今天、明天就够了。70年来规划、决议无数,事后有谁还关心过它们?
无需等到多少年后,在今天就可以下结论:顶层设计就是远远超过摸论,因为还没有开始较量它就赢了:它的来头、调门、装潢都占有绝对优势,上不了台面的摸论哪是对手!至于最终民众感受如何,那是最没有人关心的。
既然如此,还要摸论干什么?顶层设计这种高招足矣!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都服膺于理论界的社会设计师,那么,退出历史舞台的,就不仅是摸论的追随者,还有“摸索”这个词!摸索什么?设计解决一切!
但这个世界似乎并不为激进的理论家所动,摸索行为不仅依然存在,而且长盛不衰。就是那些高度发达的国家,同样看重似乎纯属小技艺的摸索。你看到几个西方国家在遵循什么“五年计划”、“十年计划”行事?
这样一来,这个星球上的人,就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人类。
其中的一个首先包括了所有厌弃摸论的人,他们具有超人般的自信,尤其自信有能力预见一切、规划一切、设计一切!他们藐视身居其中的这个世界,觉得它简单至极,万事万物都能被其制服,无不听其指挥。世界无非是由必然性统领在一起的一堆死物,只要宇宙真理在手,一切就都在其操控之下。只要乐意,不妨制作未来一百年的规划,一切都依计划运行,不差毫厘!凡依据摸索、试错而做成事情的人,都算不了好汉;只有一切依计划、设计而行者,才算是真正的英雄!伟大导师们高瞻远瞩,千秋万世之后的未来,都已在筹划好的蓝图中了;预定50年、100年的乾坤,不过是几条锦囊妙计而已,何足道哉!从根本上说,这个世界真正信奉的就是计划,至于打出市场旗号,不过是历史的误会;重回计划的轨道,那是迟早的事情。无计划岂不就是无政府主义,提一下都是一种羞辱,那是对人的尊严、意志、气魄的一种侮辱,非打天下者甘愿为之!
另一个人类则是摸论的追随者,他们是一些志短气衰的人,缺少自信,尤其不自信有胆略智定天下、规划未来!他们只肯试一步走一步,绝不敢一次跨越三步。稍有险情,就一定要摸着石头探路,就不能义无反顾、所向无前!他们是不可救药的市场主义者,竟然情愿以市场力量支配人的力量。不仅信奉经济市场,而且也服从政治市场、思想市场!这就意味着,人类的一切,上至精神下至物品,集中的意志竟然不能主宰一切,而无意识的分散行为倒是一种支配力量!而其结果只能是:处处是不确定性,因而处处是陷阱,除了摸着石头过河之外,伟大的意志与精明的计划都不足为用。
如果论气魄、英雄气概与壮志豪情,那么跟第一类人就跟定了。问题是这一类人的记录不佳,除了大话之外,从没有干成什么事。至于另一类人,虽然不够堂皇,却见实效,好歹闯出了一条道路,令后继者得以前行。你说应当选择哪一个?
遥想当年,邓小平岂不也是第一个营垒中的人,而且是领头者,碰了壁之后才改弦更张,躬行摸论,奠定了今日中国这个局面。
如果有人不在乎毁弃摸出来的改革,人们当然无可奈何,唯有听其便而已。但若还要人们相信:这就是改革,恐怕就属一厢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