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光耀大力向全世界兜售“亚洲价值观”以来,对于东亚特殊的政治哲学与政治现实,世界就有了更多的关注。此处所说的东亚,不是一个正式的地理概念,仅指由日本、韩国、台湾直至印尼所构成的弯月形地带。
东亚的政治现实,却远不像李光耀极力要人们相信的那样光鲜。东亚人刚刚告别了专制的昨天。只是,那是东亚古老专制传统的延续,还是近代文明转轨所必需的一个过渡?
今天,东亚人并不讳言昨天的不堪。在一个简略的回顾中,我们能看到些什么呢?
日本 这个作为二战祸首之一让世人记住的国家,昨天之不堪自不待言。日本固然有其独特的历史,但在19世纪中叶,其腐朽、落后与黑暗,与近邻的满清并无二致。只是在此历史关头,它却与满清有完全不同的选择。
1868年,刚刚从幕府手中收复了权力的明治天皇,毅然启动了震惊世界的明治维新。此后,日本经历了一个暴风骤雨般的革新时期,疯狂地模仿西方、追赶西方,进而挑战西方,直至二战末为止,整整延续了70年!日本人惊人的模仿与学习能力,堪称世间罕见。它从一个微不足道的中世纪国家,一跃而成为工业化的世界强国,其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但如果以为,日本人一开始就完整地移植了西方文明,那就过于天真了。
不错,从19世纪末起,日本就有了形式上接近于西方的政治体制。但是,神格化天皇的至高无上,根深蒂固的家族政治格局,植根于古代武士道的军国主义传统,都使日本政治打上了深深的专制烙印。20世纪上半叶,日本政变不断、内阁更迭频仍,几乎完全无视国际规则——仅此两点,日本就不是世人眼中的正常国家,更不说它在二战中的累累罪行。二战落幕之后,这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韩国 现代韩国,是二战后那段畸形且可悲的国际政治的产物。朝鲜作为一个统一的国家,1910年就消失于日本的魔掌之下。1919年成立于上海的“大韩民国”流亡政府,在战后未能接管整个半岛,因在苏联的操控下,北方已另有主人了。
三年血腥的朝鲜战争,留下了两个破败不堪、彼此对立的朝鲜;此后的60年,它们维持了不战不和的局面。让全世界震惊的是,韩国远远甩下了对手,奇迹般地进入发达的工业化世界。
不过,韩国人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那就是经受了30余年典型东亚式的、血腥的专制统治。
为了对付桀骜不顺的国民,“民选的”独裁者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等,不惜采用战争手段!1980年的光州事件,大概将长久存留于韩国人的记忆中。韩国连续60年的经济飙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浸透着牺牲者的鲜血。
台湾 一个分离岛屿的存在,是近代中国不幸历史的产物。在内战中惨败的蒋氏父子,在平静的台湾岛上,有机会理性地检讨近半个世纪的奋斗,而这就为创造台湾的经济奇迹准备了条件。
或许,正是蒋氏在大陆的惨败,孕育了使台湾大获成功的那些构想。这一戏剧性的结局,实在是全体中国人的幸运:正是这个奇迹般地繁荣起来的岛屿,为1980年代大陆的改革开放提供了样板、激励与动力。
台湾的经济成就,完全可以与韩国比肩;在政治发展上所付出的代价,也与韩国不相上下。蒋氏父子并没有从大陆带去贪腐、渎职与涣散,却带去了高压、集权与特务统治。228事件、美丽岛事件的余波于今犹存;蒋介石大概没想到,正是他的高压统治培育了今天的民进党!直到临终的病榻上,蒋经国才断然交出其独裁权力;这个终结了台湾独裁统治的最后一个独裁者,在世界政治史上,大概将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
印尼 二战后,印尼这个穆斯林大国,在个性乖张、行为吊诡的苏加诺总统的统治下,白白浪费了整整20年的大好时光。1965年,印尼共发动的那场未遂政变,给了后来的独裁者苏哈托将军一个绝佳机会。平息政变的苏哈托对印尼的30年铁腕统治,没有让印尼人少流血:西方情报机构估计,大约有50万—100万人死于军人统治时期,其中不少是华人。
不同于能洁身自好的朴正熙、蒋经国,苏哈托家族不仅垄断权力,而且也几乎独占了随军事统治而来的巨大经济利益,这就为自己的垮台准备了条件。1998年,在由金融危机触发的民众运动中,苏哈托被迫辞职,印尼进入大体稳定的民主时代。苏哈托时代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政治遗产,但毕竟留下了远胜过苏加诺时代的经济成就,这就使得下台后官司缠身、2008年黯然离世的苏哈托,还是赢得了不少的同情者。
还有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大体上也可以加入这个弯月形地带,且在发展道路上亦不乏某些共同之处,但毕竟具有更多的不同特点,此处就不再谈及了。
东亚各地固然不尽相同,但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其明显的共同性,主要之点是:
急剧工业化 依据急剧的工业化政策,东亚实现了经济上的高速增长。工业化政策既是学习西方的结果,也是一种追赶西方的策略;这种政策自然包含了一定程度的经济开放,这包括产权、技术、市场等的开放,尤其是对出口贸易的高度依赖。只是,这种开放远非完全,尤其是政府对于经济仍然有着非同寻常的控制。
政治垄断 除日本之外,东亚地区盛行统治家族长期垄断政治权力的历史:韩国的李承晚家族,台湾的蒋介石家族,印尼的苏哈托家族……。东亚地区有门阀政治的长期传统,其在近代文明包装之下的重新上演,是毫不奇怪的事情。掌权者多半是旧时代孕育的政界领袖——其中大多数是军事强人——,对于滥用暴力,从来就没有什么道德顾忌与心理障碍。
旧文化传统 整个东亚地区都有其强大的旧文化传统。即使是强劲的西化潮流的持续冲击,也并未从根本上动摇这种传统。无论是日本那十分独特的本土文化、韩国与台湾的儒家文化,还是具有强烈穆斯林色彩的印尼文化,都很少被完全异质的西方文化所替换。如果说,这种文化上的保守性,并不严重地妨碍经济的现代化,那么,它不可能不显著地阻滞着政治结构与政治哲学的更新。
文明包装 东亚地区政治上的保守性,有其“名实分离”的特点:尽管政治上的实质性进步远远落后于经济发展,但即使在其政治最黑暗的年代,都至少在形式上,普遍采用了现代民主社会的制度框架、标准话语与象征性的符号系统,例如共和制国体、议会设施、选举程序、法律文本等等,只是,这一切都维持在可操控的范围内使用,因而终究实质性的效果少,装饰性的作用多。
具有如此多共性的发展路径,足以称为一种模式。在今天这个对各种模式的鼓吹甚嚣尘上的浮躁年代,东亚模式岂能不占一席之地!它毕竟培育出了名噪一时的“四小龙”与“四小虎”,在这个群雄竞逐的时代能不使人动心?
不管怎么说,东亚的昨天未出专制的牢笼。执着的自由主义者,不可能接受曾经盛行于东亚的专制制度。那么,对于这种专制是否应当给予完全负面的评价呢?如果是这样,所谓东亚模式岂不毫无正面价值可言?但谁愿意为一种曾给无数人带来痛苦的专制辩护呢?
然而,我们下面要作的,恰好就是这种辩护,它基于历史的与现实的理由。
东亚的专制并不可爱,但它势在难免,且其归宿不坏,足以一洗其原罪。
首先,在东亚能够从一开始就避开专制吗?历史无法假设,但可以作理性思考。在1868年的日本,在那个几乎整个亚洲都沉浸在黑暗中的年代,你想完全剥夺天皇的权力,将军人逐出政治生活,实行完全的议会政治,那你就是在做梦了。
或者,在1960年前后的韩国,不顾38线南北的紧张对峙,不顾金日成布置在南方的数十万支持者的蠢蠢欲动,以完全民选的文职政府取代强势军人,那就只有让金日成来收拾南方的乱局了。至于东亚的其他地方,就更不必多说了。
东亚地区几乎完全没有民主传统,如果要在一天之内完成民主过渡,那就只有从外部去请一支力量来维持秩序,就像1945年的日本仰赖美国占领军一样。但美国人未必愿意到处去承担这样的使命。
一句话:在当时的情况下,东亚的某种形式的专制势在难免。
其次,无论东亚的专制当初如何使人不堪,它最终还是下了一个不那么坏的蛋——继之而来的民主政体。实事求是地说,东亚的民主还远谈不上是优质民主,它那些不堪入目之处让世人熟记于心:日本走马灯般地频繁更迭的内阁;韩国几乎没有例外的卸任总统入罪;台湾议会大堂上连绵不绝的全武行内斗;印尼社会极端主义恐怖势力的猖獗……。
尽管有这一切,没有人怀疑,在今天的东亚民主体制业已确立;更没有人认为,新确立的体制输给了同一地区的非民主体制。例如,会有人认为,朝鲜半岛的亮点会来自金氏王朝吗?尽管金正恩的“支持率”远高于朴槿惠的支持率!
你能说,尽管最终下了“民主蛋”,当初还是应当杀掉那只“专制鸡”吗?如果以结果来反推原体制的合法性可行,那么就不能说,东亚昨天的专制十恶不赦了。
这番推理,大概会使全世界的专制者乘机大喊:谁说专制不好?
在这一点上,其他专制者未必有隙可乘。首先,我们根本没有说专制——包括东亚昨天的专制——很好,至多说它难免,可行于一时。最主要的是,绝不是任何专制都能够生下民主的蛋。那么,东亚的专制何以独能如此?这恰好是问题的焦点所在。
这是因为,东亚的专制有如下两个不容忽略的特点:
第一,由于历史的原因,东亚的后面站着美国这个强大盟友,以及与美国结为一体的整个西方世界。这个强有力的监护者,可以接受东亚的专制于一时,但绝不会接受这种专制于永远。恰好在这一点上,西方的左派批评者常常援引巴列维、沙特国王等例子来反驳。但他们忽略了:萨达姆、穆巴拉克等也曾是西方的盟友。
没有例子能够说明,一旦民主条件成熟,西方会固执地维护某个专制的盟友。西方确实维护过巴列维这样的专制国王,但你不认为,巴列维总胜过取代他的那个神权政府吧?在东亚,人们不会不注意到,李承晚、马科斯、苏哈托等独裁统治的终结,都有美国活动的影子;蒋介石当年就时时防范着美国人呢。
第二,如前所说,即使在专制年代,东亚地区至少在原则上已经接受自由民主的理念,不排斥民主的未来;而且,在制度构架上已经奠定初步的基础。这一切,为适当时机下的民主转轨提供了条件。
例如,台湾地区的制度之父孙中山,虽然终其一生也没有创建什么民主制度,但他认同西方文明,认识到“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恪守民主主义理想。他的三民主义未必是什么高明的政治哲学,迟早会被淹没在历史的波涛中;他的“军政、训政、宪政”三阶段方案,也未必是其后继者恪守不易的圭臬。
在今天看来,这些都不特别重要;真正重要的事实是:在孙中山的言论与意识中,民主理想是毫不含糊、始终不渝的。这一结论,也可用于东亚其他大多数政治精英。如果没有面向西方的这一思想背景,韩国的军人总统卢泰愚义无反顾地开放政治、蒋经国决意终结国民党的独裁体制、苏哈托最终放弃武力对抗,等等,都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不能将东亚昨天的专制,简单地看作古老专制传统的延续,毋宁说是近代文明转轨过程中的一个必需的过渡。
认识到上面这一切,对于东亚昨天的专制就不妨作适当宽评;而且也不会认为,东亚的民主转轨之路到处都可以复制;也不会认为,对于东亚昨天的专制的评价,可以不加区别地用于任何专制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