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翦灭了六国,却未能阻止六国的文化统治中国两千年;斯巴达征服了雅典,而在人类文明史上真正留下浓墨重彩的却是雅典;蒙古人几乎一度征服了世界,然而他们在所有占领地被同化……。凡此种种,都留下一个问题:究竟谁是胜者?对此,无论征服者还是被征服者的后代,或许并不在意;但在有意拷问历史的人士看来,却是一个颇费思量的问题。
秦始皇师出函谷关,扫荡中原;今天的电视观众一个个心潮澎湃,仿佛要跟随秦始皇的大军直扫关东六国!这是在参与统一大业啊。不会有一个人想,被扫荡者或许正是自己的祖先;从六国看来,秦始皇的进军不过是地地道道的征服!
失败了的六国有什么好自我辩护的呢?你是弱者嘛,斗不过秦国啊,历史给了你至少一百年的机会,你还是失败了,这不很公平吗?你还能像被打下擂台的拳击手一样,要求再来一次吗?历史可从来就不给第二次机会!
对此,六国无言。但历史观察者却大有话说。
六国弱小吗?六国占有今天的中国中东部,正是统一后的秦帝国的主体部分。中原被开发成膏腴之地时,龟縮在关中一隅的秦人还在茹毛饮血。当齐、楚、晋等大国九合诸侯、会盟中原的时候,秦国还是一个没有发言权的旁观者。列国时代那些最壮观、让《孙子兵法》最有用武之地的战争,都发生在中原地区。恰恰是关东六国,才是列国时代的主要舞台。
六国落后吗?正是六国人首先开发了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农业、冶铜业、制铁业、盐业、丝织业……。六国地区的商业活动的规模与渗入经济的深度,更是秦国望尘莫及。
六国野蛮吗?恰恰相反,六国的文化发达程度不仅远超秦国,甚至超过后世的许多王朝。中华文明中那些最璀璨的珍宝,都是六国人最先开发的。没有六国,就没有诸子百家,没有儒墨道法,没有孔孟老庄,没有《六经》《离骚》,也就没有中华文化的灵魂!当秦人还不知《诗》《书》为何物的时候,在齐国的稷下就有了集天下英才的学术中心,其规模与发达程度都超过了声震地中海世界的古希腊学园。六国向秦提供了一统天下所需的几乎全部重要人才:商鞅、张仪、吕不韦、李斯、韩非……。
另一方面,直至秦始皇征服六国的时候,秦国既落后又野蛮,是中华文明的真正被忽略了的角落。对于至今被国学家津津乐道的中华文化,秦人没有贡献一件真正重要的东西。秦国培育了一个堪比老庄的思想家吗?它拥有一个堪比稷下的学术中心或者教育中心吗?它拥有一个堪比信陵、孟尝的人才蓄积者吗?它没有这一切,只拥有一样远远超过六国的东西——无敌于天下的军队!它根本上就是一个军国主义国家,一个东方的斯巴达。够了!有了这一个,它就能横扫天下,使六国归秦。
于是,秦成了胜利者,而六国成了失败者。
然而,对于积数十代人之力而争得的胜利,秦人甚至没有保持两代人以上,它不可挽回地失败了。让秦人最痛苦不堪的是,它是被六国打败的:涌入咸阳的义军士兵大部分是原六国人;义军的两大统帅:刘邦、项羽是原楚国人;义军的主要将领与谋士是原六国人。秦不仅二世而亡,而且在秦汉之间的那段乱世,本来就不多的秦人几乎被杀光了——这是真正的亡国灭种啊!它只是留下了一个伟大的遗迹:静静地集结在关中地下的那个庞大的兵马俑大军,守护着秦始皇陵,也守护着秦人的地下亡灵。
此时,秦成了失败者,而六国后人是胜利者;局面完全翻转了。
对此,秦人无言,因为它不再有后人了。如果还有后人在,想必会站出来大声反驳:这不过是另一局,秦一统天下的胜利仍然不容否定!
恰恰这一点最成疑问!真的是秦人统一了中国吗?就武装占领而言,这没错;但仅有武装远不足以维持一个庞大国家的统一。国家的真正力量,永远是它的技术优势、政治经济制度、文化影响力、精神凝聚力等等,而提供这些的恰恰是六国,而不是秦国。
正是在骊山秦始皇陵工地上服苦役的70万刑徒——他们只能是六国降卒——带来了东方的技术。郡县制,据说是秦始皇用以统一天下的最伟大发明;但早在秦国设立郡县之前,六国就已有了郡县。“书同文”是最重要的统一举措之一;但华夏地区语言文字的统一进程,远远早于秦并六国,而且其动力肯定是文化发达得多的六国,而不是文化落后的秦国。至于统一的族群认同、统一的思想信仰、统一的社会理想、统一的文化品味……,这些东西绝不是那些赳赳武夫能够谈论且渴求的,只能来自先进的东部地区。秦始皇固然登上了一统帝国的宝座,但这个帝国的灵魂,却是六国塑造的,它不可能由一个野蛮的军事群体所提供。
如果考虑到这一切,还能说,秦始皇是无可挑战的胜利者吗?他至多只是战争的胜利者;至于一统天下的胜利,则未必属于秦始皇。即使秦帝国没有二世而亡,它能继续运行下去,它所奉行的制度文化,迟早将是六国的遗产!而不是野蛮秦国的那件丑陋战袍。
1644年,当年秦人出关横扫天下的那一幕重演了,只是,秦人换成了同样人数不多但更加强悍的满人,而函谷关则换成了山海关,六国人换成了汉人。满人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在很短的时间内,用区区几十万人征服了1亿(有人说2亿)人!
但发生同样的问题:谁胜利了?初听起来,此问题简直匪夷所思:满人如此辉煌的胜利难道还有疑问吗?
首先看一些表面的质疑。满人远不是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打天下;如果没有大量汉人的帮助,它根本不可能完成对一个庞大汉人国家的征服。一个刚刚走出森林的游猎民族的智慧,还不足以策划、组织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过,在满清统帅部里就坐着汉人战略家洪承畴,正是他协助满人制定了夺取大明江山的雄韬伟略。如果没有吴三桂给满人打开山海关,或许满人还得在关外徘徊若干年。如果没有中原地区大量汉人加入清军,在中国的辽阔土地上,那几十万满人会轻易地消失在汉人的人海中。如果没有吴、尚、耿三个汉人藩王为满人打下半壁江山,满人哪能如此轻松地拿下全部版图?
在一个以征服汉人为目标的战争中,那些帮助满人的汉人当然是汉奸。但如果将这视为改朝换代的战争,那么,那些站在满清朝廷一边的汉人就无可指责:他们凭什么要去捍卫那个腐朽透顶的朱明王朝呢?难道还要让严嵩、魏忠贤之流再统治中国三百年吗?
然后看一些稍深入的质疑。如果没有汉人开发、提供的先进武器(如大炮等)与军事技术,满人仅凭其弯弓大刀,如何去夺取明王朝的数百座坚固城池?如果没有汉人朝野的巨大财力,满人如何去维持一个仓促建立起来的庞大政权?如果没有成建制地接收下来的汉人基层政权,满人如何能很快实现对一个巨大国家的有效统治?
这些只是说明了,满人与协助他们的汉人一起成了胜利者;而失败者主要是朱明王朝,当然也包括那些不愿接受满人统治的汉人。
如果限于考虑战争,那么就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但若进而考虑对天下的治理,那么就有一些更深入的质疑。
清廷统治中国276年,其治绩至少不比朱元璋所建立的汉人王朝差。这是满人的胜利吗?这件事就不像战争胜负那样黑白分明了。
上述问题如果由康熙、雍正、乾隆、多尔衮、隆科多、倭仁等人来回答,当然没有任何疑问。但如果由林则徐、曾国藩、左宗棠、沈葆桢、李鸿章等人来回答呢?恐怕就有所不同了。如果让时光倒流,回到清朝的某个时候,然后徜徉于市井闾巷、茶楼酒肆、县府州衙、学宫贡院,你所看到的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汉人社会,甚至难以看到一个满人;除了已经习以为常的满族服装之外,至少在下层,满人的统治几乎已消失于无形。
这种局面是很自然的。满人不可能实现一种形迹毕露的、实质性的统治,他们没有这个能力。首先,满人太少了,具有文化修养与治理能力的人就更少,在巨大的统治机器中几乎显示不出其存在;况且,相当一部分满人宁可坐享特权,无意涉足吏治。更重要的是,满人几乎完全继承了汉人的制度文化;特别,满人如果不满足于享用特权,那就也得如汉族士大夫一样,去科场上博取功名,循正常途径求得一官半职。而在科场上,汉人的优势绝对无可挑战,这样一来,官场中岂不挤满汉人?除了满人稳握的最高权力之外,对国家的实际治理几乎操于汉人之手,是无人不知的。
对于这一现实,满人一开始或许无可奈何,但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并没有特别的危机感。还有,满人大多迅速汉化,他们不仅接受了汉人的生活方式、精神文化,也认同汉人的主流价值观,尤其是维持统治必不可少的儒家伦理。这种局面到清朝后期尤甚,在西方影响冲击面前,满人甚至比汉族士大夫更起劲地捍卫传统汉文化。
满清的统治走到了这种地步,它当初足可彪炳史册的那种辉煌,还能留下多少光彩?还能毫无保留地说,满人是胜利者吗?
或许,更真实的答案是:满人凭武力征服了汉人,而汉人则以文化征服了满人。满人自愿地、甚至满怀欢欣地接受了汉文化,实质上就是接受了汉人的同化。被同化后的满人与汉人的唯一区别,是他们继承自先人的某些特权;当这些特权被辛亥革命剥夺之后,他们与汉人就不再有任何区别,以致失去了作为一个民族存在的理由。辛亥革命之后,满人确实大部消失;其消失之快,颇令遗老们不胜唏嘘。
人类无疑是一个好斗的物种,历史上征服事件无数。对每一次征服,都可以提出“谁胜谁败”的问题;同样也会发生上述事例中的疑问。正如我们不能断然回答,是否“秦胜六国”、是否“满人胜汉人”,在其他征服事件中,我们也不能断然回答,是谁胜了谁。
那么,此中的逻辑会很复杂吗?能否理出一个头绪来呢?
征服是两个集团——国家、民族、地区等等——之间的较量,当然,首先是武力的较量。但并不限于此,这一点正是本文的主旨。
征服者一旦取得军事胜利并使败方屈服,那么就在最初的程度上完成了征服,成为被征服者认可的胜利者。胜利者随之建立其政治统治,以此来保持对被征服者的胜利。如果征服者能将其政治统治扩展为经济统治、文化统治、精神统治等等方面,那么,它就实现了完全的征服;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征服者的胜利才是无可怀疑的。本文所述的秦征服六国、满人征服汉人,恰恰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征服,这就给秦人与满人的胜利留下了疑问。
我不知道是否有完全征服的例子。即使有,也肯定不多。要征服者在每方面都压倒对手,何其难哉!历史上最强大的征服者成吉思汗,他能在每方面压倒对手吗?白人征服印第安人或许是接近于完全征服的例子,但也并非彻底的完全征服:印第安人未必接受白人的文化,无论白人如何宣称其文化具有优势。
更有趣的或许是另一极端的情形:征服者除了军事胜利之外,在所有其他方面都是失败者。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谁才是胜利者,就真正成了问题。接近于这种情况的例子不少,蒙古人对文明民族的征服就是如此。确实,除了“弯弓射大雕”之外,蒙古人几乎别无所长。他们能给被征服者带来先进生产技术、有推广价值的语言文字、有吸引力的文化、有号召力的宗教吗?大多数蒙古人在被征服地被同化,很难说他们是什么胜利者。本文所说的秦人与满人,大体上也属于这种情况。诺曼人对西欧沿海地区的征服亦属此类。
对于人类历史的观察,以上事实有重要启示。令人关注的主要之点是:仅仅长于武力而别无所长的征服者是不可取的,他们实际上是野蛮的征服者,多半逃脱不了被同化、被历史淘汰的命运,成为最终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