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实力之硬

软实力之硬 | Ecency

当今世界大国之角力，可谓无孔不入。不过总体而言，无非拼硬实力与软实力而已。基于经济和军事力量的硬实力是有形的，不必多说。软实力包含了精神价值，似乎更值得看重，今日尤其如此。但软实力从何而来，其影响力究竟有多大，却未必有普遍共识。

软实力大观

李逵无疑是一条莽汉，喜欢随时拼他那几斤蛮力。但即便是他，也未必不懂得，拼蛮力不足以打天下，至少绝不敢轻易冒犯硬实力远不如他的宋江大哥。

就软实力而言，宋江当然远胜李逵。在看重船坚炮利的现代，软实力的作用亦丝毫不可低估。梵蒂冈显然毫无硬实力可言，但有谁敢在它头上动土？宋江与梵蒂冈为什么具有软实力，平常人也可以说出个子丑寅卯；但一般地回答“什么是软实力”的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

下面论及软实力时，只考虑国家而不论及其他实体（如地区、公司、个人等）。

从逻辑上说，对软实力的以下描述似乎没有问题：一国对于利益攸关的他国的影响、牵制、震慑、吸引力量称为软实力，如果它并不随硬实力的明显变动而显著变化。

这一描述有两个缺点，其一是因将硬实力牵扯进来而不是一个独立表述；其二是它没有明确界定软实力的内涵，这尤其不能令人满意。

更直观的表述，是列出软实力的主要组成要素：

历史地形成的声誉
一个国家在长时期中所表现出的力量、决心与行为风范，必然会在相关国家的人们心中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让人自然地仰慕、信赖或者恐惧、戒备，这就是国家声誉的影响力；不同的影响力决定了他国对之寄以不同的期待。当然，唯有好声誉足以提高软实力，而坏声誉则只会降低软实力。

具有吸引力的价值观
纳粹德国在其军事实力的顶峰，也不具有让世界各国望风归顺的软实力，其主要原因，就是它所奉行的种族主义与弱肉强食的价值观，是绝大多数国家所不能接受的。

价值观不只是一种口头宣示，而且应表现为一种榜样。因此，国家形象正是其价值观的恰当体现。你能想象，专制国家所宣扬的“民主”价值观会有吸引力吗？民族主义是当代许多国家特别看重的价值。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过分依赖于民族主义的大国，唯有降低其吸引力。

具有辐射力的文化
在语言、习俗、风尚、艺术、宗教等文化元素中，任何一个元素具有明显优势的国家，都可能对他国产生巨大的影响力与吸引力，这与强势文化国家是否有意识地输出其文化无关。

今天，对于遭受“文化侵略”的恐惧，仍然在某些专制统治者中间漫延；恐惧不无道理，而“侵略”则未必。你如何去阻止人们喜爱韩剧或好莱坞电影呢？

参与国际事务的热情与成效
无论多优美的国家，倘没有参与国际事务的热情，它对世界的影响就十分有限。

不可否认，会有一些人更喜欢一次大战前的那个孤立主义的美国，而不喜欢后来那个干涉主义的美国。但不管怎么说，走出孤立主义的美国具有更大的软实力。

此外还要强调，具有某种道义的外交政策，是使其国际参与行动获得成功的重要条件。

必须澄清某些有关软实力的误解。
● 软实力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硬实力，但并不能长期脱离硬实力而存在。如果你虚弱不堪，老被人欺凌，你的声誉能好到哪里去？完全不依赖于硬实力的梵蒂冈，只能算一个特殊例外，它毕竟不是一个普通国家。

● 软实力多半会自动表现出来，很少依赖于有意识的推销。运用国家打造的宣传工具推销软实力，或许可收效于一时，但终究无用，甚至是有害的，因为强力推销恰恰损害了软实力要素之一的信誉。

● 从根本上说，软实力主要藴藏于社会，而不是国家。因此，软实力通常具有很强的民间色彩，任何误将软实力当作政府实力的统治者，最终只会浪费这种软实力。

历史经验表明，在发挥软实力的有效作用上，民间的“润物细无声”，远胜于官方主导的强势推销。那些多半未经政府派遣、自愿在穷乡僻壤艰苦奋斗一生的传教士，实在功德无量。风格完全不同但可以对照的是，与政府没有什么关系的无数华侨，在世界各地的世代奋斗所表现的力量能够忽略吗？渴望培植软实力而又忽视民间渠道的统治者，岂非鼠目寸光？

● 让人喜爱，自然会为软实力加分，但不可将软实力与被喜爱混为一谈。例如，尽管在美国与加拿大之间你很可能更喜欢后者；但你无法反对，加拿大的软实力是没法与美国相比的。

我们对于软实力所列举的几个要素，可用来得出软实力的某种评价指标：以10分为满分，给予每项指标一个分数，依据重要性依次给予各项指标以权重，例如不妨依次选定权重为0.35, 0.25, 0.25, 0.15，就可以算出对软实力的综合评分。

下面以两个典型例子来说明。

俄罗斯的软实力

不管今日俄罗斯形象如何，它还是有些软实力的。但具体如何评估呢？让我们对它给出各项目的评分：

声誉
自彼得大帝以来，俄罗斯就以一头自行其是的北极熊而为世界所畏惧。只要机会来临，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横扫欧亚大陆，其意志绝不容抗拒。

在二战中的伏尔加格勒、库尔斯克、柏林城下，俄罗斯抗击纳粹德国的强势表现赢得了全世界的敬重；而在1956年的布达佩斯、1968年的布拉格、1969年的乌苏里、1980年的阿富汗、2014年的克里米亚，俄罗斯的横暴发威，也让世界充分体验了北极熊的为所欲为。

俄罗斯的坚韧、强劲、果断，让其赢得了正面声誉，而其横暴、残忍、不守章法，则让它得到了负面声誉。综合而言，不能不说俄罗斯声誉欠佳，只能评4分。

价值
无论在沙皇时代还是在斯大林时代，俄罗斯的主流价值，都是高度的专制主义与国家主义，个人自由的空间被挤压至最低点。

沙皇固然在1861年废除了农奴制，但农奴制的残余影响却长期存在。尤其吊诡的是，俄罗斯农民并不特别欢迎被沙皇解放，实际上他们更乐意留在与农奴制共表里的村社中。不过，1991年之后，叶利钦与普京都多次表示认可现代的普世价值，无论这种宣示在多大程度上表达了俄罗斯人的内心认同，毕竟是俄罗斯精神发展史上的一个亮点。因此，对于俄罗斯的价值观，可以评3分。

文化
如果以为俄罗斯不过是一头没文化的粗野北极熊，那就是十足的无知了。

稍有文化修养的人，都不会不知道，普希金、托尔斯泰等人的文学、列宾的绘画、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芭蕾舞一类的宫廷艺术，都是举世公认的人类瑰宝。这些都给俄罗斯文化带来正面评价。尽管斯大林时代俄罗斯文化明显衰退——你见过几部苏联电影风靡全世界？——尽管俄语在全世界的接受度很低，对于俄罗斯文化，我们仍然不能不给予较高的分数6.

参与
作为一个欧洲大国及二次大战后的世界大国，俄罗斯从来不缺乏参与国际事务的热情，尽管它常常强势介入的那种方式未必讨人喜欢；它参与的热情多半是过头而不是不够。不过，考虑到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很少受人赞美，对于这一项只能评5分。

依据以上各项的评分以及相应的权重，得出俄罗斯软实力的综合评分为4.4。

这个评分并不很低，但也不算太高，肯定不能使十分自负的普京满意。

俄罗斯民族主义极其顽强而又狭隘，本质上无关乎意识形态，尽管一度居于统治地位的苏维埃意识形态大大强化了这种民族主义。不幸，正是这种民族主义拉低了俄罗斯的软实力。普京的智力还不足以让他明白，一个世界大国鼓吹民族主义，或许在国内能赢得喝彩，但对其软实力的损害多半是灾难性的。

普京愈是不顾一切地打超强硬的外交牌，俄罗斯的软实力就损失得愈惨！苏联时代的小伙伴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决绝地背向俄罗斯，如果普京坚持认为，这不过是西方的阴谋策动，作为外交遁词也罢，若真正相信这一点，那么对普京的智商就不能高估了。

中国的软实力

谈到我们国家的软实力，要不动情是很难的。我们曾听过千百遍“五千年文明古国”的颂词，论声誉与文化，也不可低估啊。当然，没有人敢否认中国的软实力；但究竟如何，还是看评分的结果吧。

声誉
中国作为文明古国的独特性与现代世界大国地位、二战中抵抗日本侵略的坚定形象、历史上大部分时间内保持的和平记录，都能为我们赢得正面声誉；改革开放之前为糟糕透顶的政治黑暗所败坏的国家形象、外交上难为世人理解的荒唐选边站队、对没有直接利益的大部分国际事务的漠然态度，只能带来负面声誉，因而大大拉低了声誉的评分，似乎很难高于4分。

必须强调，花数百亿美元在世界各地办孔子学院与大外宣，对于提高我们的声誉收效甚微；中国近代被列强欺凌的不幸历史，更不可能为我们的声誉加分：对弱者的同情不可能为弱者带来声誉，对积弱的大国尤其如此。

与左派们的愚蠢主张相反，一个崛起的大国绝不可过分强调其不幸的历史，那不是一种光彩。你可曾见过，美国不断向世界诉说曾受英国欺凌的那段历史？一个自信满满的强国用得着吗？

价值
今天我们抬到吓人高度的那些价值：“稳定压倒一切”、“吃党的饭”、“坚持专政并不输理”等等，关起门来说说尚可，推向世界则确实已找不到追随者。幸而，我们的老祖宗还遗存了一些让世界无法轻视的价值，例如老子的无为哲学，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等。这样，我们的价值仍然可得4分。

文化
国人始终坚信：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这一点不假。如果不是我们那让世界难以共享的特殊语言文字，对于文化的评分应当更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