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听听《黄帝内经》一类的震耳之名,就知道中医远不只是一种医术,更肩负着传承古代圣王道统的使命。这样伟大的遗产,似乎不应遭到什么挑战。然而,就在最近一百余年内,中医却经受了三次严重挑战,今日颇有劫后余生的境况了。
“中医”之名出现,就表明遇到对手了。中医当然是古已有之,三皇五帝岂不需要治病?但直至近代并无“中医”之名,正如在近代之前,并无中学、中药、国画、国术之名一样。倘若只此一家,取名何用?到要取名的时候,就肯定至少有两家了,另一家就是来自西洋的西医。两家各立门户,分挂招牌,自此医界就不再风平浪静了。
近代中国恰逢“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西风东渐,国人遂眼界大开,传进来的岂止区区医学而已,还有天文地理、数理化生、哲学、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几乎涉及人类知识的所有领域。只是尽管传进了天文、地理、数学,这些学科的本土成果并未自立门户,也未挂起中天、中地、中数之类的招牌,为何独独亮出中医呢?
在世界学术大流通、大融合的时期,不同地域的同类学术发生接触碰撞,是很平常的事情。如果外来学术与本土学术接近,或者本土学术量小体微,不足抗衡,那么本土学术就会融入外来的主流学术,不存在独立门户的事情。
今日之世界虽然四分五裂,但绝大多数学科却已归于一统。世界有统一的数学、物理、生物……,没听说什么美国数学、英国物理、德国生物等等。唯有希特勒独树一帜,打出“德意志数学”、“德意志物理学”等等旗号,但这些早已成为笑柄。
但中国的医学确属特殊。首先,它与世界主流医学——即所谓西医——风格完全不同,无法融合;其次,中国传统医学也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偏方小技,而是理、术、药俱全的庞大系统;还有,本土从医者——旧称郎中——数量庞大,医道执着,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与文化影响力,对于外来医学的抗拒心理强烈,且获得朝野的强势支持,根本不存在自动融入西医的意愿。凡此种种,都使得中医不能不独立门户,而且至少起初还以正统自居。
独立门户并不容易。到19世纪末,愈来愈强劲的西风不仅横扫沿海通商口岸,也深入内地。
如果朝廷命官、硕儒士绅、富商大贾有病都去西式医院,而西医基于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细菌学、临床诊断学等等,其医术确实非同寻常,郎中们哪里还能坐得住?求医可不像穿衣戴帽,择医失当可是要送命的,没有人敢说绝不看西医。
使西医声誉鹊起的,尤其是若干权威人士的推崇,其中最力者不是别人,正是晚清头号重臣李鸿章。李从自己的亲身经历领悟到西医的优越,直言“中国医术如政术,全是虚伪骗人!西国机器兵法,固高出华人之上,即医术亦相悬甚矣”。曾纪泽、张佩纶等政界显要亦有类似的倾向。这样一来,西医的影响岂不大增!因此在晚清,人们可以拒绝西学、西俗、西教,唯独不能拒绝西医。眼看西医占有愈来愈大的地盘,中医的日子能不日益艰难?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虽无科技界人士的地位,但向来是尊重医者的。不妨说,医者之地位是医道地位的晴雨表。到晚清之际,你可曾听说什么名震海内的中医?中医的衰落,已经是一叶知秋了。
另一方面,西医则如初升之日。有志从医者入哪道门,肯定是西医中医均在意的。如果越来越多有影响的家族将子弟送去学西医,中医的景况就可想而知了。早就盛传近代中国“三大名医”:孙中山、鲁迅、郭沫若,其医术如何,不得而知;但肯定都是进了西医的门道。
从教科书中获得的民国印象,主要就是换了天下:皇帝的龙椅换成了总统的交椅,其他方面似乎变化甚微,还是官照当,老爷照叫。这实在是皮相之见。官府衙门或许变化有限,但社会方面的变化则是真正的天翻地覆。概而言之,民国年间的文化气氛几乎完全面向新世界了。新文化运动起来之后,旧秩序就失去了最后的抵抗力。私塾、秀才、四书五经早已退守到社会的角落,洋学堂、洋学生、科学、文明成了社会的主流。
中医与新社会潮流的关系,立即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从中医方面看,它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我行我素。况且你也想象不出,中医能有什么重大的应对之策。整个中医界,似乎根本没有考虑作点什么,来适应新的文化气氛。中医太成熟了,太完备了,它已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整体系,不必动什么,也不能动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从新潮流方面看,既然新文化运动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没有哪个领域能固守旧局、拒绝图新,难道独独中医能够例外?新文化运动的那些激进人士,如胡适、鲁迅等,都是力挺西医的;就是前清名士如梁启超辈,也完全倒向西医一边。
梁启超的故事尤其特殊,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典故。他患肾病进了北京协和医院,不走运的是偏偏主治的医生手术失误,有人认为就是这次医误送了他的性命。但笃信西医的梁启超依然不改初衷,手术后毫无怨言,继续依赖西医,直至一年后病故。
主流舆论的一边倒,使中医真的到了“危急存亡之秋”。1925年中医界谋求将中医纳入学校体制,受到西医界抵制而流产。从此,中西医关系迅速恶化,势同水火。西医认为中西医之争是新旧之争;而中医界则视为中西之争,这就成了意识形态的争斗。
1929年,国民政府卫生部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通过了由余岩、褚民谊等人提出的“废止中医”的议案。该议案提出中医登记,限制中医行医;不准中医办学,如此而使中医界后继无人,以达到中医自然消亡之目的。
议案透露出来之后,中医界岂肯坐以待毙?立即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抗议与请愿,引起全社会的关注,影响到社会安定与政府威信,政府当然不愿为这种非当务之急的事情承担风险。守旧官僚也不支持激进的议案,一些政界元老如谭延闿、于右任、林森、陈果夫等更出面反对。本来不持定见的卫生部长薛笃弼乘势表示无意实行议案。
这次事件表面上以中医界胜利而结束,其实并未结束中西医的争执,且此后中医仍处下风。政府依然有不利于中医的政策出台:教育部通令中医学校改为传习所;卫生部通令中医院改为中医室。要求中医科学化的压力则也愈来愈大,即使反对废止中医的人士,也大多主张中医科学化;足见当时的西化之风有多强劲。
1949年之后,盛世来临,它也会是中医的盛世吗?
在民国时代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中医,到毛时代不可能再遭这样的劫难了。
首先,新中国持强烈的民族主义观点,极力维护民族文化传统,具有极端的民族优越感与民族自尊心,当仁不让地保护能体现民族自豪感的一切,例如民间武术、竞技、艺术、工艺、特产等等,当然也包括中医;在所有这些方面都持极保守的观点,十分敏感于西方的竞争与批评。
其次,新中国的主要领导人来自农村,对于中医药有一种近于本能的信赖与偏好,而对于基于现代科学与西方理念的西医,则既陌生又不无疑虑。而且,民国政府的废中医失败,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家都知道中医未可轻碰,事关民族心理,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学理问题。这一层道理,深谙民族主义秘诀的新中国领导人岂能不懂,岂会重犯民国政府那种触犯众怒的错误?
在毛时代,对于中医岂止是不废除而已;恰恰相反,而是要大力发展。标准的口号是“中西医结合”,而这意味着首先要使中西医平起平坐。但经过民国年代近半个世纪的发展之后,西医的规模、实力都远远超过中医,要使两者能够平起平坐,岂能不优先扶植中医?
现在,中医真正来到了它的盛世,先前根本不敢梦想的好运,不断从天而降。在民国时代,中医竭力挤入学校体制而不得,中医学校与中医院都不能挂牌;在毛时代,岂止有了中医学校,中医大学都遍地开花了,据说还有中药大学!在民国时代,中医院降到了可怜的中医室;在毛时代,中医院堂而皇之地与西医院比肩而立。总之,凡是西医能有的东西,例如研究所、研究院、诊所等等,中医一样也不能少。
如此幸运,何劫之有?有的只是福星高照啊。
既然如此,中医就应该迅速崛起,不应仅仅是始终受照顾的宠儿,而应是真正与西医比肩而立的现代医术;应该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能力救死扶伤,真正成长出现代的华佗、张仲景与李时珍;就应该有更符合时代要求的进步,能够弘扬理论、创新方法、研制新药,让自己面貌一新……。如果是这样,就会让那些竭尽全力支持中医者为之欣慰,也让那些曾経主张废止中医者无颜。
然而,你今天眼中的中医是这样吗?
恰恰相反,今天的中医是真正的衰落。即使是挂着巨大招牌的中医院,也没什么名医,有的只是带着听诊器的普通医生。在人们曾経的想象中,任何西医都看不好的病都找中医去;而今天的情况是,当任何西医院都排不上队时,就到中医院去。
除了拿脉一个保留节目之外,中医也如同西医一样是拍片、打针、输液……。尽管拥有数量不输西医的中医药大学、中医研究院、中医专家,中医理论仍然原封不动;中医学的最大的人物仍然是黄帝、张仲景、李时珍。人们仍然竞相寻购进口的港澳台、新加坡、日本的中成药,而自产的中成药则江河日下。关于中药毒害的信息,似乎在从传闻变为现实;一些中药严重损伤肝脏的研究,或许将成为中医界的真正梦魇。
如此惨况,还不能算是真正的一劫吗?就是让中医差点被废止的那场民国之劫,实际上也未必如此惨烈啊。
但是,这一劫却发生在中医备受保护、弘扬的年代,是谁造成了如此劫难呢?
使今天的中医蒙此大劫的,确实不是歧视、打压、排斥,而是不适当的追捧;追捧是无可比拟的利剑,即使没有捧杀,也已经捧伤、捧衰、捧倒!
当今世界,无论是工商巨鳄还是技术精英,无论是微软苹果,还是阿里华为,谁不面临生存压力,谁不拼死求生?“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不再仅仅是中国的古训,而是所有当代人的生存法则。然而,却有一个例外,它受到特级保护,永远没有生存之忧,永远没有求进取的压力——这就是今天的中医,这样的特保儿,它还有求变求新的动力吗?处在一个高度竞争的世界中,一旦完全没了进取的压力与动力,等待它的是什么呢?
今天的中医,大概根本不会再想到民国年代的前辈——那些在生存压力下苦苦求生的可怜虫,他们差点成了社会的弃儿。但正是他们卧薪尝胆,奋力自强,发掘了自己的职业潜力,也维护了中医职业的尊严。今天的中医还珍惜那份尊严吗?
维护中华文化传统——曾経是坚决捍卫中医者拿出的、似乎最不容争议的理由。这些人仔细研究、揣摩过名中医的医道吗?名中医的光环、权威与神秘来自何处?难道这不是他们的古道、涵养、眼光与文化底蕴的综合表现吗?
我始终深信,一个飘飘欲仙的老中医的目光扫过你的那一刹那,你的病就已经好了一半!今天像工厂生产线一样大规模生产的中医大学,能够“生产”出这样的中医来吗?
要么你就别谈文化,只谈技术,但技术却不是中医的强项;要么你就彻底承认:中医本质上是一种文化现象;它的生存希望只能是:保持“名师授徒”的古老传统,让为数不多的“活神仙”传承这门古老艺术,让其作为国宝长久流传;让现代的华佗依然流转不息,继续为那些不幸罹患绝症的人带来生的希望。如此岂不足矣!
但今天中医的鼓吹者不这样想。他们并不真正理解中医的特色与优势,不了解中医的文化本质,只是鼓动政府投愈来愈多的钱,办愈来愈多的中医大学,让中医去与用现代技术“武装到牙齿”的西医竞争,让他们变成西医一样的中医。
这是真正的取败之道。不,这是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