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赞颂丝绸之路时,绝不会忘记不同文化沿丝绸之路传播;尤其是我们为之自豪的汉文化,不会不沿丝绸之路传播到中亚及海外各国。当然,不能指望汉文化所及之地的每个人,都毫无保留地喜欢与接受汉文化。如果有些人不仅不接受,而是大呼“抵制汉文化的入侵!”想必你会大惊失色,觉得这些人愚昧保守,竟然抗拒唯有使人类文明进步的文化交流。如果你真是这样想,那么,面对近代汹涌而来的西方文化,还会断然称之为文化侵略吗?究竟什么情况下才会有文化侵略呢?
西方传教士到中国来传教,中国将孔子学院办到欧美各国,他们是文化侵略吗?如果说前者是而后者不是,理由何在呢?想必你并不能立即回答这类问题。不妨将此处所面对的问题归纳如下:
A 哪些行为属于文化侵略?
B 文化侵略效果如何,成功还是失败?
C 文化侵略可乎?抑不可乎?
其中问题A,B属于事实判断,可用“是”或“否”来回答;问题C属于价值判断,要用“可”或“不可”来回答,答案与各人的价值观有关。
三个问题的回答都依赖于“文化侵略”的定义。文化侵略概念涉及四个要素:侵略者、文化、侵略对象、侵略行为。侵略者是有某种侵略动机的文化传播者;文化是侵略工具,其本身可以是优质的或者劣质的;侵略对象是文化传播的受体,他对于侵入的文化可持无意识、抵制、欢迎等不同态度;侵略行为可取各种不同形式。对于文化侵略可以给出如下定义:
甲方依靠强力胁迫将某种文化传输给乙方,以达到对乙方取得某种支配权的目的,谓之文化侵略。
上述定义中的关键词是支配与胁迫。支配是文化侵略的目的,侵略者对此目的自然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无意识”的侵略。沦入被支配地位无疑是一种损失,因而被文化侵略者也是受害者;至于后来的发展表明,受害者利用外来文化反败为胜,那是另一个问题。“胁迫”意味着甲方一定以某种强制力为后盾;至于这种强制力具体运用到什么程度,则因具体情况而异。没有这种胁迫的文化传播,只能算正常的文化交流,而不是文化侵略。对于文化的好坏、文化受体的态度,定义都不作特别限定。
不妨以一些简单事例来解释上述定义。
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到中国传教,在中国开传播西方文化之先河,在历史上有巨大影响。利玛窦的目的,明显地是在中国开辟天主教的地盘,而并非支配中国这个国家;利玛窦几乎是只身一人,无强力可依,不可能胁迫他人入教。依据前述定义,利玛窦的传教行为不构成文化侵略。
1644年,进入山海关的清军,其手中所持者除了利剑,还有原始、野蛮的满族文化,它以残酷杀戮相威胁,胁迫汉人接受其文化。从此,汉人被迫易服、剃发,处于完全被支配的地位。可见,满清不仅是军事侵略者,也是文化侵略者。这一侵略是在异常激烈的形式下完成的,无数汉人因抵制这一侵略而牺牲生命。
郑和下西洋的公开目的,就是要“弘扬国威”,要求海外各邦接受中国皇帝诏书,认领藩属地位,当然得接受支配;番邦们是否受到胁迫,郑和那27000人的舰队说明了问题。自此,中华文化在印度洋沿岸的广大地域留下痕迹,不能不说这是一次很成功的文化侵略。
近年来,在耗费数百亿美元之后,孔子学院在全球开花。中国肯花巨金,不必讳言,当然有让儒家文化在世界占一席之地的目的;如果儒家文化最终能支配全世界,当然更好。但其中并无胁迫之意,也不可能有这种能力。因此,孔子学院不是文化侵略。
上述事例中,满清入关与郑和下西洋都有文化侵略的成分。前者是野蛮有害的,后者则是无害甚至有益的。可见,对于文化侵略的利弊,不可一概而论;不要一见到“侵略”二字,就怒发冲冠。
对于文化侵略的迷惘、疑惧与误判,与中国的近代史纠缠在一起。经常说的“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就是“西风美雨”降临古老的中华大地,在这里掀起滔天巨浪。乘滔天巨浪而来的,就是华夏人士从未见过的强势的西方文化。这是文化侵略吗?
首先得看看,“西风美雨”携带一些什么东西。它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物件,而是西方文化这一庞大体系,其中琳琅满目,囊括人类文明的方方面面,远远超出传统士大夫的认知范围。它包括科学知识、技术信息、人文学术、艺术珍奇、伦理学说、哲学体系……,洋洋大观,让天朝那些孤陋寡闻的学者文人大开眼界,几乎彷徨失措,不知所从。
西风美雨有害吗?当然有害——国门初开时的中国士大夫不能不这样看,而且其理由似乎十分充分:西方文化,是一种完全异质的东西;它一旦入主中国,势必完全改变中国人的精神面貌与思维取向,进而会完全改变中国的世道人心,让数千年来维系纲常伦理的圣贤之教毁于一旦,岂不陷堂堂中华于亡国灭种之境?
未必有害——这是较早睁眼看世界、对西方文化有较多了解的人士的声音,这些人士中特别包括魏源、王韬、郭嵩焘、黄遵宪、郑观应等人。西方文化,并非那些闭目塞听的守旧士大夫想当然地认为的,是“无父无君、悖逆天理”的歪理邪说,而是有数千年传承的精微体系。况且,西方科学技术足可富国强兵,日本在维新之后的崛起就是明证。
但即使不考虑西方文化本身的优劣利弊,也不能不看到西方列强的居心险恶——这是当时大多数人的疑虑,这种疑虑似乎有充分的道理。自从鸦片战争后开放沿海口岸以来,不仅中国的海权、陆权在日益丧失,而且以租界为基地形成了完全异质的文化,这种新型文化以其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俘获了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一天天地侵蚀掉中华文化的根基。这不是列强欲亡中国又是什么呢?
可见,列强明显地具有支配中国的目的。其次,列强在中国土地上传播其强势的文化,要克服古老传统的敌视与抵制,不可能不以其强大武力为后盾。每次“教案”发生后,列强都以武装保护或者武力报复相威胁,就是明证。
这样,依据我们的定义,西方对于中国的文化侵略就再无疑义。
西方的文化侵略成功了吗?
不仅是成功,而且是完全的成功——到1920年代,外来文化几乎完全取代了传统文化,连中国知识界自己也打出了“新文化”的旗帜。新式学堂代替了原来的私塾与书院;学童们念新的课本,学习声光化电,不再读四书五经;科举已被废除,文士们不再用文言,而写带西方式标点的白话文;新诗取代了旧诗,新式小说取代了旧时的演义传奇;舞台上不再尽是古装戏,同时也开始流行西方式的话剧、歌剧;传统的服饰、风俗退守到偏僻乡村,沿海及城市流行的是西方风俗;在新一代人眼中,中国古代经典完全成了陌生的东西,古代圣贤的牌位不再神圣;自由、平等、博爱取代了仁义礼智信……。
西方人并没有在中国土地上重演科尔特斯、皮萨罗在美洲的征服故事,没有真正征服中国的土地;中国太大,而且在20世纪武力征服也不合时宜。但西方人却实实在在地完成了文化征服!
西方人更大的成功在于,大多数中国人不再抵制这种文化征服,甚至颇为热烈地欢迎这种征服。在现代中国,让有教养的中国人感到屈辱的,不再是服膺于新文化,而是没有能力掌握新文化、依然困守在旧文化的桎梏中。
在欣然接受新文化的那部分中国人心中,新文化仿佛是自天而降的某种人人可享的佳品,而不是某群强盗强加给中国人的外国货。就是最激进的反西方的革命者,他们所运用的文化工具——书籍、主义、纲领、口号、旗帜、思维模式、表达方法等等——也是完全西方式的。西方人,还能指望比这更大的成功吗?
即使在1949年之后,即使西方人完全被扫地出门,他们还是将自己的文化留在了中国土地上,尽管那已经是一种走了样的西方文化。西方文化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胜利,似乎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只是过了很多年之后,到今天,中外人士才突然同时发现:西方文化的胜利是虚幻的,它终究败在中华文化那坚不可摧的堡垒前。这倒不是现代中国人不喜欢潮水般涌来的西方产品、不喜欢西方五光十色的娱乐享受,而是中国人宁可保持传统的思维方式——这恰恰是文化的精髓。
当一个全身都用洋货包装起来的中国人,说出“挣钱比权利更重要”、“中国人不需要自由平等民主那一套”时,西方人不会不明白,西方的文化征服终究失败了!
当初的列强预见到了文化侵略的这一后果吗?
今天的中国人,在回首当年蒙受西方人的文化侵略时,会依然无比愤慨,还是感慨万千?
如果根本未曾有西方的文化侵略,岂不很好?这当然是一个不合逻辑的假设,但或许有助于说明问题。如果根本就没有西方这回事,让这个古老帝国如同两百年前一样,继续卷縮在那安全的龟壳内酣睡如故,继续做着两千年以来的帝国甜梦;读书人依然摇着芭蕉扇,吟着唐诗宋词,发发思古之幽情,依然相信天圆地方、相信中国位于宇内之中心、相信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读书人的一生,除了熟背圣贤经典、然后金榜题名、最终封妻荫子之外别无意义……。如果是这样,似乎没有理由认为,偌大一个古老帝国就不能存活下去。
但这是一种值得自豪的光辉存在吗?且不说作为读书人的个人,将没有现代知识者的种种美妙经历,将没有上穷天文下穷地理的科学探索,没有美不胜收的世界文苑猎奇,没有足迹遍宇内的惬意游览,没有一个现代人在精神世界中的种种体验——且不说这些,仅仅让你失去作为世界大国国民的光环,失去生活在世界第二号经济体的那份自豪,失去摘取种种全球桂冠的机会,你不觉得是一种损失吗?仅仅窝在四书五经中,你也能拥有这一切吗?
你多半会坚持认为:怎么不能两者兼有呢?即既免去西方的文化侵略,又能实现今天这种水平的现代化。这确实很好;但我不知道有什么神奇力量能做到这一点,除非你受到上帝的特别眷顾。但你知道,即使自认为是上帝选民的以色列人,之所以拥有今天,也经历了两千年的炼狱之苦,上帝曾帮助他们免除这一劫难吗?
如果你真正悟透了这一层,就无法将我们曾经经受的文化侵略,看作绝对的不幸;套用国人最爱的一种说法,不妨叫做“欲成好事所不可少的坏事”。你宁可不要这样的坏事吗?
如果认定逃不过这一逻辑,那么曾经的文化侵略,究竟是祸还是福呢?
即使如此,你很可能还是坚持:仅仅传播文化而又不侵略岂不更好?这就意味着,在传播文化时既不以获取支配权为目的,又不以强力相胁迫。这种理想当然很好,但必需换一个时代——一个全球普遍平等共享文明秩序的时代;一百年前肯定不是这样的时代。你大概不会反对,列宁是人们心中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但他更是一个聪明人,懂得那时这样的时代尚未到来:他在宣布将归还沙俄侵占的所有中国领土的第二天,就收回了自己的决定!你怎么能够要求,当时的列强——包括列宁的俄国——应当像谦谦君子一样行事呢?
今天可好了,没有人说你文化侵略,也不必担心他人文化侵略你。今天的世界,就是一个全球文化市场,有好东西,尽管拿出来和别人交换。我们不是将孔子学院推销出去了,怎么能永远拒绝别人的什么什么学院进来呢?
但不应过分乐观,以为全球文化市场是什么其乐融融的联欢会。首先,文化市场仍然得受严格的市场规则的约束,屡屡犯规者将难立足于国际社会。我们的孔子学院红火异常,不也有被人频频指责为不遵守国际规则的困扰吗?
其次,如同任何市场一样,文化市场竞争激烈,优胜劣汰、劣者出局。在国际影视市场上,我们已尝到了竞争的滋味,你能容忍好莱坞产品蜂拥而至吗?你不会将好莱坞或者“韩流”视为文化侵略吧?世界市场仍然将被文化列强所分割;今天平等的只是机会,而不是结果!你能平静地接受现实吗?如果你知道自己也是列强之一,想必就心安理得了。但这不会勾起你对遭受文化侵略的心酸往事的回忆吗?
只有经历了这一切、体验了这一切之后,对于历史才有一种较睿智的洞察与理性的认知,告别那频频使用文化侵略一词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