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熙来辈,敢于抢劫国家、假公济私、欺凌百姓、残害忠良,他们在乎国法吗?他们担心国人的风评物议吗?他们能承受良心的拷问吗?对于遏阻薄熙来等人的罪恶,包括法律制裁、舆论制约、良心拷问在内的防线,为什么总是失效呢?聪明人很快就告诉你:应当严明法律、加强舆论监督、改善道德环境等等。可惜,这些举措是否有效,迄今尚无可靠证明。难道不应检视一下:我们社会的根本缺失,或许就是没有人在乎神明的监察吗?
我们从一出生起就知道了,法律是无处不在的一尊凶神,他的两眼始终盯着世人。要不然,为什么到处写着“打击一切犯罪活动”的标语、经常召开处决犯人的公审大会、经常有押着犯人挂牌游街的车辆驶过、批斗犯人的口号声不时响彻云霄呢?好几代人就是在这种气氛中长大;在教育近乎毁灭的文革年代,整整一代人就是从“杀人布告”中完成其文化启蒙。对法律的神威,难道还可能有什么疑问吗?
法律到底管不管用,或许是现代中国最大的谜团之一。
在绝大多数人的意识中,法律曾经至高无上。这种观念并非来自“革命教育”,而是来自我们的文化基因,来自秦始皇时代以来数千年的历史培育,来自那种已经渗透至血液中的社会认知。说我们“自古就是一个法治国家”,一定会使人笑掉大牙;但说“自古以来都不废王法”,却大体不错。朝廷与官府不无严厉地运用法律,来管辖治下的臣民,已有数千年之久了。
对法律似乎坚信不移的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已经换了时代,领袖需要的是一个无法律时代!一生中至少有一半时间在实际管理着中国的刘少奇,曾明白地说:我们主要不用法律,主要靠报纸、文件与会议报告、领导人讲话等等。毛则说得更绝:我从不相信法律!在最高层领导人的意识中,法律那张废纸,早已丢进了垃圾箱;民众之所以觉得它还在,多半是一种残存的幻影,或者是官方为应付外界观察者而不得不装点门面。
其实,每个细心观察的人,从日常生活中都知道法律已被废弛到什么地步。
法律在管所有人?有数量很大的一群人,根本就不担心法律会管到自己头上。文革中披露出来,强奸了护士的高官,由权力更大的高官谈一次话就没事了。那个重庆王的乃父,就敢多次奸污秘书、换秘书、换妻子,法律管得了他?至于占用公房、公物、公财等等,那就更不算一回事,还有谁敢将法律抬出来?
谁在管法律?那不是法官吗?这又是一种错觉。实际上,在很长时间内,任何手握权力的人都可管法律,至少实际上参与执法。执法者包括居委会主任、辅导员、学校领导、地方官员、文明办、爱卫会等等。如果某个辅导员警告你:还不老实点,就要用法律制裁你!你还敢反问他:你有这个权力吗?如果一群职权与执法不沾边的人在执法,你还能相信法律管用吗?
真正管用的是什么?谁都知道,就是你的顶头上司的意志!“不怕官只怕管”这句话,在中国流传了几千年,就是因为现实生活大体如此,而在现代就更加如此。而且,在理论上这也没错,刘少奇不是说了“主要靠领导讲话”之类吗?
知道了这一切,还认为法律有效,那就天真得不可救药了。
在我们的官方语言中,“宣传舆论”是一个常用词组。这表明在官方的意识中,宣传和舆论是可以打等号的。既然如此,所谓“舆论代表民意”,就纯粹是一种幻觉了。
如果你足够书生气,那么就会坚持认为:舆论应当代表民意。这种常识意义上的舆论,在中国也并非完全是天外奇谈,实际上有久远的历史。在我们的传统中,早就有“风评物议”、“人言可畏,物议难防”之类的说法,它们都表达了民间舆论的不可忽视的力量。在古代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官方宣传,统治者不可能老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对于民间舆论的重要性,不可能没有最低限度的认识。所谓舆论一律,只是毛的一项发明;古代帝王其实并没有这种奢望。
一旦有了舆论一律,舆论就不再起作用了,除非是起恰恰为官方所希望的作用。
问题是,在舆论一律的条件下,还有舆论吗?问题正在这里。实际上,能够“一律”的,只是官方舆论,任何稍有现代理念的人都知道,那不能算舆论。首先得认可下面这个常识:
能够称为舆论的东西,理应指民间舆论。
那么从何处获知这种舆论呢?在今天,主要就是从自媒体;也从各种非正式渠道,如收集街谈巷议、问卷调查等等。
那么,这样的舆论有效吗?
不能说它完全无效;否则,山东于欢的辱母案就不会改判了。我相信,能举出大量例子来证明,舆论起到了一定作用。问题是,同样可以举出大量例子来证明,舆论不起作用。
要求官员公示财产,大概没有比这更强的舆论了;对那个出于自卫的过失杀人者夏俊峰,有很强烈的舆论要求刀下留人;三聚氰胺毒奶案的主要责任者高调升迁之后,全国舆论一片哗然;首都主官接二连三的昏招,舆论反应强烈,要求罢免他的呼声高涨;要求民企退场的高官言论一度甚嚣尘上,给经济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舆论强烈要求追究责任;在文革发起50周年之际,鼓吹文革复辟的言论流毒全国,舆论纷纷谴责……。这些强烈的舆论表达有效吗?如果有人就是充耳不闻,你能奈之何?
如果某个人行恶、或者坚持认可恶行,法律与舆论都不能打动他,一些人就会想到诉诸普遍的人性,用中国人的习惯说法就是:你总该讲点良心吧!最后诉诸良心的人,除了那些天生幼稚天真的人之外,就是大多数在强势者面前无可奈何的弱者。只要你听到某人打出了良心这张牌,你就知道此人已经求告无门了。
在一个险恶的丛林社会中,仍然有人呼唤良心,其实是社会的福音,这表明人们对于人性还未完全绝望。许多人仍然还有良心在,确实是无可否认的现实。
在最后一个讲良心的人消失之前,总会听到对良心的呼唤!
问题是,良心还管用吗?如果那些有力量制止恶、谴责恶的人恰恰不讲良心,你如之奈何?诉诸良心很符合人性,但也最缺少力量,因为它没有任何约束力。
当京城尹大发神威,无数打工者在半夜被赶出蜗居处、露宿街头之际;当无数上访者牵儿携女,千里迢迢,将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于某位青天大老爷,却被国保们强力驱赶之际;当拆迁者的推土机已经到了家门口,那些战战兢兢的爷们娘们,磕头作揖,只请求给保留一点破旧,而推土机依然“勇往直前”之际……,乞求者们所期望于强权的,不就是“讲点良心”吗?但良心起了作用没有呢?
世界上有一件最强大的东西,它就是良心,因为没有人敢公然藐视它,除了唯一的例外——文革年代的左派,这些人宣称良心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无产阶级不需要这一套!世界上有一件最软弱的东西,它也是良心,良心没有任何强势力量作为后盾;对于不讲良心者,你无论怎么磕头都是没用的。
既然如此,还能说良心有效吗?
现在,四处求告无门的不幸者,差不多已经濒临绝境了。如果法律、舆论、良心都不能拯救他们,那么,还有什么力量能约束无法无天的人呢?面对强势的行恶者,软弱无助的人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一些缺少耐性的人,可能铤而走险,其结局肯定更加悲惨,他们的选择并不可取。一些人可能会效法古人:仰天长啸,呼天抢地,乃至大声叱问:天理何在?
诉诸天理,犹如诉诸良心,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现在请教读书人就没用了,他们只能无可奈何地告诉你:没办法啊,听天由命吧!但老百姓不这样想,他们比读书人多一个办法,那就是求助于神明!
求助于神明不是什么智慧,而是一种习惯,一种信仰,或者是一种传统,由老祖宗遗留下来;也不知道它起源于何年何月,也不是中国所独有,世界各民族——至少在早期——无不如此,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到处可见的神庙,它们分布于全世界。人们投入巨大力量建神庙,只是对神明表表敬意吗?人类几乎从不干确信没有实际收益的事情:敬了神之后是要求回报的!
但如何和神明沟通呢?或更确切地,如何找到神明呢?人类的想象力绝不使自己为难:人们想象,神明无处不在,根本无须去找,每人“头上三尺就有神明”啊!这意味着,你做的任何事都会被神明看到,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神听到。这样,你对神明的任何要求,岂不自动地到了神明心中!实在是好消息。但对某些人也许是坏消息:任何人的恶行都逃不过神明的明察秋毫!而且神明赏罚分明,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还有人敢公然行恶吗?
神明仲裁人世间的善恶,奖善罚恶,是否有效,是否公平,这件事将永远不可能摆到论理的台面上,由学者们来论证分明——它根本不是一个学理问题,而是一个信仰问题。学者们可以就任何其他问题穷根究底,唯独在信仰领域没有多少发言权。
如果一定要讨论神仲裁的有效性,那么不妨看看两方面的事实。
其一是,人类这个丛林社会,多少年前就有人预言它的末日了;但至今末日尚未来临,人们相信,这是因为人类行为毕竟有所约束;人们也相信,这正是得益于神明的管束。
其二是,从民初算起,驱除神明已有一个世纪之久。其间,无法无天、逞凶肆虐、丧尽天良的人和事,多到超过历史上任何时代。这种局面当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不可否认,驱除古老信仰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你不妨去了解一下,那些毫无顾忌地行凶作恶的人,他们心中是否有神明的位置?
对于神明干预的有效性,看来就无需更多的理由了。
然而,即使神明的干预有效,能肯定它是公平的吗?
历史明明白白地记载着:暴虐无道的秦王朝与隋王朝都二世而亡了;抢了李姓天下的武则天,自己晚年遭厄运不说,武氏后人命运都很惨;明末张献忠杀人无数,得了现世报应:死于利箭之下;文革学生领袖谭厚兰掘了孔府祖坟,后来死于癌症;薄家父子恶行累累,终不免牢狱之灾……。真是天理昭彰,应验不爽啊。这还不能说明恶有恶报?这不很公平吗?
但历史也记载了:阴刻寡恩、诛戮无已的暴君朱元璋,不仅自己得以善终,而且让子孙享了近三百年天下;夺了侄儿天下、杀戮大臣的暴虐不下于朱元璋的永乐帝,不仅福星高照,而且还赢得了明君的名声;制造冤狱无数、滥杀汉人无数、毁灭文化典籍无数的乾隆帝,不仅以“十全老人”完美收官,而且至今作为英明神武的帝王供在舞台上;确凿证据表明需要对几百万、上千万饿殍负责的封疆大吏吴芝圃、李井泉等人,“卓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一类的封号一个也不少……。这些事实岂不说明,有时恰恰是恶有善报!这公平吗?
不过,在善解神意的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与神明的赏罚分明一点也不矛盾。或许,某个得了善报的恶人,其本人或者后代终将得到恶报。或许,正是神打盹的时候,暂时错过了对某个恶人的惩处,你就等着瞧吧。神明对于人类的监察,首先在于给人类树立善的标杆;真正信仰神明、诚心向善的人,唯有全心全意修德行善而已。如果每个人都刻骨铭心地记住了:神明就在你的头上三尺处;如果你的一言一行,无不合于神意,那么,还需要去斤斤于神明的奖善罚恶做得如何吗?
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必在意,是否真的有神明在赏善罚恶且公平有效;真正重要的,其实只是一件事:当某个心术不端的人,试图伸出那只作恶的手时,猛然想到头上三尺有神明在盯着他,不得不将手縮回去!
如果果真如此,那些依赖法律、舆论、良心都未能获得有效遏制的恶,是否将得到有效遏制呢?人们有理由作乐观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