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是绝代学者吗?陈寅恪是大思想家吗?季羡林是国学大师吗?钱钟书是学界楷模吗?如果都不是,而有人却硬要将这些桂冠戴在他们头上,我们应当出于对先贤的敬重而勉为其难,还是应当实事求是地将其摘下,还被误置的角色以本来面目呢?
1962年2月24日,“中研院”在台北举行院士会议。在接着的酒会上,胡适说到:“我挨了40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还欢迎之至,因为这代表了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说这番话时他笑呵呵地面对众人,直至突然仰面倒下,溘然长逝。
这正是胡适,永远的笑容,从北平到南京、到重庆、到美国、直到台北;他笑对所有的人:毛泽东、蒋介石、鲁迅、陈独秀……;对每个人他都从容不迫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对位高权重者绝不苟且,对位卑势微者绝不居高临下;在举世激进的时候,他力倡中道平和;在万马齐喑的时候,他如斗士般大声呼吁言论自由;在国难当头之时,他临危受命承担重任;在本应安享天年之际,他潜入斗室一心治学;在门徒如云、众星捧月之时,他静如处子,谦卑有加;在触犯众怒、骂声四起时,他安之若素,坚持所是,不改初衷。他那永远的“朋友式”的微笑,伴随着一生,最终将他带向天国。
他是“一代鸿儒”吗?是绝代学者吗?是不世出的大师吗?是众望所归的学界翘楚吗?这些对于胡适,既不重要也未必恰当。
究竟如何概括胡适,我只想起一个人,一个古人而且是洋人,他就是耶稣,那个被打了左脸却将右脸凑上去的人,胡适不正有点像他吗?在这个说及圣人已不合时宜的时代,我不便说胡适是圣人;真没有更好的词来概括胡适的为人。胡适本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以圣人自期;但他一生就如使徒一般地履行着启蒙者的职责,以他的笑容、真诚甚至天真,呼唤人们心向开放、自由、平等、文明、民主!他对于提振民心与改变社会的兴趣,实际上甚于钻书本的兴趣;他是一个活动家,一个组织者。
胡适是右派吗?他在五四运动中坚定地站在学生一边;在1930年代,他不惜冒犯蒋介石,公开反对“一个政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在台北坚决劝告蒋介石不要连任总统。他是左派吗?他在“五四”之后,公开劝告学生进入课堂读书,以致遭左派痛骂;他在大多数人聪明地选择“光明”的时候,他告诫人们慎重考虑,选择“民主的多少”还是“民主的有无”。胡适这种份量的人,不是通常的标签能衡量得了的;他只忠于信仰、服膺真理,并不盲目跟随什么势力或者潮流。
胡适肯定是绝顶聪明的人;否则,他不可能慧眼识潮流,在一生中始终清醒地把握着时代的方向,从不随风摇摆。但胡适并非绝代学者,他不需要这样的桂冠。有哪位圣人曾被尊为绝代学者呢?像胡适这样放眼世界、心忧天下的人,恐怕也难成大学者,他能有多少时间钻研古籍?况且,他实在涉猎太广博了:他一生辗转周旋于文学、史学、哲学、心理学、文化学、政治学等诸多领域,要“业有专精”就难了。幸而胡适没有“一心向学”;如果是那样,中国不过是多了一个专家,还能有那个人们所期待的胡适吗?
如果要在众多民国知识分子中,挑出一个典型的民国学人,我不会选胡适,胡适太特立独行了,他是那种超出时代、超出群伦的人。至于“典型的民国学人”,则非陈寅恪(1890—1969)莫属。
坦率地说,在陈寅恪面前,我没有对胡适的那种肃然起敬。但是在我心中,陈寅恪始终有一种神秘感;胡适没有这种神秘感,他几乎是一个能一眼看到底的人。陈寅恪的神秘,不在于他在1950年代那种气氛下,公然宣称不以信仰马克思主义为研究史学的前提,那只能说明他的天真幼稚、不谙世事;也不在于他的名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今天几乎成了思想者的旗帜——那只是陈寅恪偶发的感慨,未必是他一生的核心追求。
真正让我不敢仰视的,是陈寅恪天生就不是凡夫俗子,他就是上天专门打发到凡间来专攻学术的天才。陈寅恪是一个天才是绝无疑问的,这与他有几本著作问世无关。只要看看他在几十年间两耳不闻窗外事、专注于其学术兴趣;看看他几乎不可思议的语言能力;看看他词典般的文史知识;看看他在双目失明之后仍然承担的巨量工作;看看他对中国与中亚历史的细微末节的透彻了解——看看这一切,你就能断定,他的智识能力不是我们凡人所能想象的。
在陈寅恪的心中,肯定有一个广阔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局外人甚至一般专家都不了解的;他就在那个世界中周游驰骋,自得其乐;他在其中采摘了多少鲜花、发掘了多少宝藏,远非凡夫俗子所易想象。他未必有太大兴趣将他的发现示人。他不是那种可以用发表物数量来评价的人。况且,即使他热心发表,当时有谁能给他机会呢?
无论以什么标准来衡量,陈寅恪都是无与伦比的大学者;这一点在学界似乎没有异议。但他不是那种以自己的思想体系来替现代史划时代的人物,上天没有赋予他这样的使命,那超出了他的职责。没有什么思想体系,根本不是陈寅恪的缺陷;如果这是一个缺陷,那么它是所有中国学人的共同缺陷。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生产体系的国度;你可曾见过什么国产的体系?在一个产不出体系的国度,居然有人端出体系来,那一定是贻笑大方的东西。
就不要以思想家来衡量陈寅恪了。在他自己选定的轨道上,他已经够辉煌了,不再差什么新头衔;强加的思想家桂冠唯有使他失色。
国学大师——人文学者
作为北大人,季羡林(1911—2009)是胡适、陈寅恪的校友。他在北大曾长期担任系主任与副校长,在北大师生中广有影响,在这一点上似乎追随了胡适。季羡林有着惊人的语言学天赋,据说通13国语言,尤其以通晓吐火罗语而国际知名,在这一点上他又颇类似于陈寅恪。但季羡林毕竟不是胡适、陈寅恪那一层次的人物;他们生活的时代就相去甚远,无论季羡林如何天资卓绝,历史已不再给予他成为另一个巨人的机会。作为一个人文学者,50—60岁绝对是一个黄金时段,正应是亮出宝刀的时候,但季羡林在干什么呢?他在北大受难,为他日后写作著名的《牛棚杂忆》积累素材;此外,他也不能不参与“革命大批判”,即既痛骂自己,也狠批他人,这些经历肯定不能给他的学者声誉增光。
尽管如此,仍然不可否认,季羡林具有一个天才学者的超群智慧与种种优秀特质。他的专长在语言学领域,精通英文、德文、梵文、巴利文,能阅读俄文、法文,是世界上少数几个通晓吐火罗语的专家之一。他的研究遍及众多人文学科,最主要者为梵学、佛学、吐火罗语。由于其学识广博、超人的勤奋以及少有的长寿,他的著述宏富且涉猎广泛。基于这些成就,“学界泰斗”、“国宝”一类的称誉并不过分。
至于“国学大师”这一头衔,就有一点微妙。首先,在今日之中国,“大师”已用得如此之滥,没有多少人真将它当回事了。其次,“国学大师”的队伍,就更加鱼龙混杂,其中当然不乏真才实学者,但更有一些欺世盗名之徒。冠以“国学大师”之名,未必算得上什么荣耀。季羡林拒绝这一名称,实在是明智之至。最主要的是,无需讳言,称季羡林为国学大师有点名实不符。当然不能说他毫无国学修养,但冠以大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是研究还是著述,他的兴趣都不在国学方面,这种事可是不能信口开河的。每个人最终将面对历史,如果让季老先生戴着“国学大师”的桂冠进入史册,无论是他本人、其后人还是那些极力推举他的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将只能是遗憾!明白这一层之后,那些热心过度的好事者,能不饶过老先生吗?
与季羡林同时的钱钟书(1910—1998),也是一位令人敬仰的非凡学者,或者更加光辉夺目。如果说,要季羡林硬戴上国学大师的头衔有点委屈,那么,钱钟书则不失为名副其实的国学大师。就凭他那长达130万字的巨著《管锥编》,都足以使那些半吊子国学家吓得屁滚尿流。可能还有人不服:可《管锥编》只是一种笔记,不过是啃故纸堆罢了。这就是说外行话了。孔夫子定下的老规矩就是“述而不作”,谁敢违犯?国学的功夫就全在那“述”字上了,钱钟书不仅几乎将全部经典“述”了一遍,而且翻遍了历代注释,引证了4000多位著作家、上万种著作,且不说其中独具慧眼的阐释、订正,仅仅这种包罗宏富的气象,就足以让人折服了。
此外,说及钱钟书,也不能不提到《围城》、《谈艺录》等。钱钟书的多才多艺,中外都有定评,就不必细说了。
就才智与学问而言,钱钟书都不稍让胡适、陈寅恪。但在名气与影响力方面,钱钟书就不能不大大逊色了。可以说,他的大半生都是在默默无闻中度过的。这种冷清局面,对于钱钟书是幸事抑或不幸?这可是天大的幸运啊!你不妨看看,在钱钟书的年代,竟得大名而不再寂寞的是哪些人?是胡风,是丁玲、艾青、费孝通、钱伟长、束星北、潘光旦……,他们始终有批判者相伴,岂能寂寞?这些人的命运肯定不能让钱钟书羡慕。
像钱钟书这样的人,本来是应当与费孝通这样一些人为伍的,竟一次次地逃过了那样多劫难,实在是一个奇迹。然而,钱钟书的这种罕有的幸运,却没有得到太多人的庆贺,而成了不少人质疑的理由:钱钟书岂不具有常人难得的自保功夫?在那个时代,“自保功夫”岂不与八面玲珑、口是心非、投机钻营、卖友求荣等等联系在一起吗?或许,这些仅仅只是一些无端猜测,但也百口莫辩。在一段时间内,与此有关的争论几乎成了一件公案,很热闹了一阵子。我不想去评论其中的是非曲直。只是不能不感叹:在非常年代能够成功自保,是本事还是缺陷竟成了问题,能不令人啼笑皆非!
那么,若反其道而行之,因此而说钱钟书是学界楷模,就如在某段时间的“钱钟书热”所展示的那样;更有甚者,钱钟书还蒙上了某种圣哲光彩!这就大大地过头了。就是钱钟书本人,对于这种非其所望的命运翻身,恐怕也会唯恐避之不及吧。在他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那些岁月,他是否痛苦多于庆幸,有谁知道呢?
哲人逝矣,多少往事不堪回首!无论与这些先贤有无瓜葛,我们都应是他们的传火者。值此薪火相传之际,我不禁要朝天一揖,以谢天公!
首先,我得感谢天公于声震宇内的“抖擞”之中喜“降人才”,让我们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年代,得受惠于胡适等不世之才。上世纪的前五十年,杰出人物出现密度之大、层次之高,恐怕都创下了历史之最。真是国家不幸人才幸啊!但这值得庆幸吗?如果即便有如许优秀人才涌现,还是不足以救国家于患难,国家所逢之灾难该何等深重!
其次,我还得感谢天公,他毕竟运用自己的全知全能,给那些旷世之才的命运留了一线机会。胡适生逢乱世,不可能尽其治学之才,但给了他承担组织教育、学术活动的机会,一展社会活动家的专长。陈寅恪一生坎坷,心力交瘁,但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他毕竟远比他人幸运,可以说受到了特殊保护,至少在好几件事上得以遂平生之愿。季羡林与钱钟书都在极左年代虚掷了一大段光阴,但毕竟夕阳高照,晚年学誉双收。对于一个久盼甘露的学者,如此岂不足矣!
最后,我也得感谢天公,给高才们如此配置天赋,使每人恰好能各展其长。“月有阴晴圆缺”,自古势难全。胡适如果不是有卓绝的人格魅力,或许他既成不了大学者,也成不了杰出活动家;陈寅恪如果不是治学天赋一流,他就成不了国际知名学者,更别谈思想家;季羡林如果不是一流的语言天赋,很可能语言学与国学两者皆误;钱钟书如果没有非凡的文字能力与家学渊源,就成不了国学大师,何谈学界楷模?
但这一切难道不全在个人的一搏吗?这就别开玩笑了,没人敢夸口能左右命运!谁在主宰命运呢?没有人知道!就权且归之于天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