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世界头号新闻是什么?在我看来,非“特朗普在美国胜选”莫属。说美国对世界有多大贡献,肯定有人不以为然;但若说美国给世界贡献最多的大新闻,想必不会有太多人反对。以这种方式表现软实力,别人也想啊。这次美国大选,除了特朗普之外,全世界都成了失败者:要么是选举的失败者,即希拉里及其党派;要么就是预判选举结果的失败者。如果有人现在出来说:历史选择了特朗普!人们会质问他当初何不早说。不过,总该有人做事后诸葛亮吧。
“今天,我们将权力由华盛顿交回到人民手里……华盛顿的一小群人攫取了利益果实,代价却要人民来承受……真正重要的……是让政府由人民做主……每一个决定,都会为了美国工人和美国家庭的利益而做出。”
这是哪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在发表演说?非也!这是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的新任总统在发表就职演说。只是,他怎么用上了东方国家的语言,难道美国已和平演变到社会主义了不成?
当然,社会主义者所期望的那种事,在美国根本就没有发生。今天的美国,依然是好莱坞、波音、微软、沃尔玛、巴菲特、华尔街的美国。只是这样一来,特朗普的那番话就更离奇了。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有了好奇的兴趣,也有了思索的余地。如果是一次平淡无奇的美国大选,去关注它干嘛?
特朗普比美国任何政客都更频繁地提到人民。美国当然有人民,正是他们选出了历届总统,2016年也不例外。美国当然也有工人阶级,只是不像那些不谙世事的局外人所想象的那样强大,工人阶级已不占美国人民的大多数,他们的队伍日益萎縮,日子也过得不及硅谷中那些科技精英,但也不像特朗普在竞选时所说的那样悲惨。至于华盛顿的执政精英,确实是有别于工人阶级的一个小群体;但它从来都是一个流动的群体,并不像生活在阶层固化的国家里的人所想象的,是一个“永远执政”的特殊利益集团,其中就不包括前总统布什,当然在2017年之前也不包括特朗普——恰好这一点是最重要的:特朗普自己十分清楚,被排除在执政精英之外,这让他有多愤怒。
几乎所有美国总统在参选前就是执政精英:奥巴马是参议员,小布什是德克萨斯州州长,老布什是副总统,克林顿是阿肯色州州长,里根是加利福尼亚州州长……。这一事实比初看起来更重要:这些人在参选前,对于美国的国情,各个阶层的利益与诉求,行政权力的力量与局限,联邦政府的成功与败笔、潜能与困难,执政精英的思路、风格、惯例与语言,已有了足够的了解与基本的认同;他们中没有人认定,美国建国两百多年来的制度框架与治国理念已经无效,必须推倒重建。正因为如此,历届总统大选的政策辩论并不十分精彩,越来越缺乏吸引力,因为参选人实际上共识多于分歧,他们不过是有意在相异点上大喊大叫而已。例如,绝不可能一方支持传统价值观,而另一方却坚决反对传统价值观。政策分歧纯粹是技术性的。
而特朗普恰恰不是这样。他只是一个商人,除了管理过自己的公司之外,没有任何管治经历。一个毫无从政经历的人,对于执政精英抱有疏离感是很正常的,根本不是问题;但将疏离感提升为一种真正的忌恨,就需要某种特殊气质了,而特朗普恰恰具有这种气质。他近乎本能地仇恨自己所不熟悉的一切,肆意发泄自己的愤怒,但又声称他的愤怒不过是整整一个阶级的愤怒的集中表现而已,这个阶级就是工人阶级,这是一个最不应被忽视的阶级,没有任何人能反对维护他们的利益。
在这一点上,特朗普确实看准了。自新技术革命以来,美国工人阶级,尤其是白人工人阶级,一直在萎縮,其状况不再令人羡慕。要了解这一变化,只要看看底特律或芝加哥这类铁锈地带就清楚了——你不妨联想一下沈阳这种铁锈地带——那些地方稍有活力的人几乎都走光了,留下来的人只是艰难挺住而已。彼处记录的不只是工人的个人不幸,也记录了美国传统工业的衰落。并非商界领袖或者华盛顿精英有什么过错,一切仅仅是因为市场法则使然。你想想,在美国那种高生活水平下,通用汽车公司必须付给每个工人与教授一样高的工资,否则,强势的工会将饶不了它,它还能与中国的汽车厂竞争吗?如果它不迁往海外,就只有等着破产了。如果这一类的产业全往外迁,而其职工又不能立即在苹果一类的公司谋得新职,底特律的那番景象就不可避免了。
但特朗普拍着胸脯说他有办法,这还不叫美国工人欣喜若狂!特朗普的办法很简单:叫美国工厂搬回来!在特朗普看来,是中国人、穆斯林、拉美人等抢去了美国工人的饭碗,必须在美国周边筑起高墙,不让移民、外国商品进来,美国人为美国生产、买美国的商品、雇美国的工人!还有,美国人根本不必为别人的事情操心。俄罗斯揍乌克兰,那是欧洲的事情;叙利亚的难民,那是中东的事情;金正恩的核武,那是中日韩三国的事情;杜特尔特在菲律宾杀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去掉这些负担,省下来的银子岂不满山满谷?有这样一个救世主来解决美国的民生问题,那真是天佑美国了。
奇怪的是,特朗普的办法都不深奥,为什么他的对手就想不出?希拉里就不能向美国工人许愿,保证守住美国边界?希拉里的智商绝不会低于特朗普,她岂不知道这些是无法做到的?希拉里虽然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但还没有堕落到公然以做不到的事情去哄骗选民。这样,希拉里岂能不败下阵来,总统桂冠就非特朗普莫属了。
特朗普不愧为一个精明商人:在这个世界上,美国人首先必须为自己。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关上国门,这在美国历史上叫做孤立主义。问题是,孤立主义能够救美国吗?
美国确曾奉行孤立主义达百年之久。开国元勋们无须什么孤立主义,那时美国天然地有点孤立:它孤悬于欧洲之外,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美欧之间不可能有太多往来。况且美国土地辽阔,资源丰富,它没多少事情仰仗外界。但那时的美国至少得将农产品卖到欧洲去,从欧洲进口工业品,完全孤立并不可能。整个19世纪,美国的独立发展顺风顺水,既不需要也不愿意介入欧洲事务,而那时的欧洲并不安宁,革命与战争接连不断,持孤立主义的美国乐得独享安宁,免去了许多干扰。那时美国实力有限,也没有太多本钱干预他国。
临近19世纪末时,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国家的抱负必定与其实力同步增长。一战中,美国终于忍不住将军队开赴欧洲,传统的孤立主义也随之结束。对政界领袖来说,国家的影响力与声誉自然重要;就民间社会而言,经济需要才是真正重要的因素。20世纪的美国已是一个空前庞大的经济体,它本身远远不足以满足其对资源与市场的需要,此时的美国不对世界开放,还能有其他出路?在政客与学者口中,开放政策归纳为“贸易自由化”、“投资自由化”、“经济自由化”一类套话,后来又归结为一个更简单的词:全球化。这些后来都成了全世界的经典语言与通用哲学;至少在欧美,任何唱反调者都无异于离经叛道。
美国人当然不是受了某个理论的启示之后,才信仰全球化;而是倾心于全球化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利益。如果说,20世纪的经济全球化有一个最大的受益者,那么它正是美国!在很长时间内,美国拥有全世界最多的产品与资金,也消耗全世界最多的资源,如果没有广布于世界各地的市场与资源,美国那架空前巨大的产业机器,还能运行下去吗?
这些道理特朗普未必不懂。但他认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今天的美国就是全球化的受害者。正是全球化,给了其他国家太多机会,来挤占美国的市场,挤压美国的产业。而且美国担负了太多的国际责任,帮助那样多的国家实现了繁荣,而自己却已破败不堪。这番话一定会使牢骚满腹的美国人——尤其是底特律那种地方的人——心潮澎湃。
但那些更懂得美国需要什么的人——波音、苹果、微软等大公司的员工,硅谷的白领,各种智库的专家,金融业的掌舵者等等——却不会这样看,他们必定认为,今天如同以往一样,美国仍不能离开世界而独善其身。如果美国龟縮到一堵高墙之内,波音公司到哪里去接那数千亿美元的订单?苹果公司那数以百万计的最新款式电脑、手机将销往何处?将谷歌撤回美国是不是在那里为它准备了坟墓?你会说,这不过是仅仅为新技术行业张目。但谁能否认,正是他们代表了今日美国的主要国家利益?这一点特朗普未必不懂,却不认可;而希拉里认可他们。只是,选择站在希拉里后面的人还不足够多,国家就只能由特朗普来掌舵了。
至于让美国选择放弃国际责任,不让自己的士兵去为阿富汗人、伊拉克人、也门人、叙利亚人、利比亚人、南苏丹人、尼日利亚人、索马里人、欧洲人流血,不再为他国的工业输送营养,为他国的军队施以援助,别人无权反对,似乎并不关乎美国的安危祸福,尤其不影响美国政府的钱箱,也不影响美国人的福祉。那些踊跃投票给特朗普的草根白人,所持的就是这一思路。
但这肯定是肤浅之见。首先,今天的世界已经高度连结成一个整体;一个在环境灾难、恐怖威胁之下堕入深渊的世界,将使任何国家深受其害,美国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其次,如果美国不再承担国际义务,美国开国之父们所选择的价值观,就无人坚守了。一个放弃基本价值观的国家,即使能独享清福,能得到世界的尊重吗?或许商人特朗普对此无所谓。但今日的美国人,毕竟是那些曾经血洒诺曼底、驼峰航线、腾冲、中途岛、冲绳的美国人的后代,他们能眼看着父辈或祖辈们的光荣,在商人特朗普的手中毁于一旦吗?
美国人没有理由接受孤立主义,无论诉诸功利还是道义。但现在掌舵的是特朗普,他的种种政策宣示,确实都指示出孤立主义的航向。至于实际航线将会如何,那就得考验美国的民主制度了。
奥巴马在告别演说中表示:如果事关美国的价值观,他今后仍将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美国的前途就在于,包括奥巴马在内的许许多多的美国人,仍然坚守着美国的价值观。
但谁都知道,价值观换不来选票。在竞选辩论中,参选人说得最少的就是价值观了。包括参选人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利益:就业、福利、创业、税收、移民、医改等等,哪一项不关乎利益?你怎么能要求选民不关心利益呢?价值观固然最终也服务于利益,但那是一种更长远、更关注共同体、更雅致的利益,不是每个草民容易看到并认可的。草民有他们自己的白日梦,而且多半要投射于某个偶像人物。想成为这类偶像的参选人,就只有将最粗鄙的利益端上台面了;而最无顾忌的人更易胜出,就不足为奇了。
这还是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偏偏是特朗普获胜?更明白地说就是:为什么至少有一半人赞成特朗普?
合符逻辑的解释是:约有一半人大体上与特朗普持同样的想法:自己的利益绝对是第一位的;在利益面前,规则、道义、同情心、宽容、以己及人等等,都可退居次要地位,甚至不屑一顾;只要能与美国合作,任何人干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可一概不问;只要能办成事情,何妨用一点令人不愉快的手段!至于种族平等、性别平等、新闻自由、程序正义、国际义务……,总之一切被奉为政治正确的东西,如果有碍于民粹主义的利益,就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说:他们心中也有一个特朗普!
美国第一!当特朗普喊出这句口号时,台下听众的狂欢场面想必声震屋宇。不正是无数个“自己的利益第一”,汇聚成“美国第一”那句震撼人心的口号吗?
然而,即使有一半人心中有个特朗普,特朗普的价值观也不应成为美国社会的标杆。特朗普的商人风格,或许对于做成某些具体事项有所助益,但最终将无助于改善今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