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天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不过是傻瓜，他们只知道依照既定的程序掀下按钮，机械地完成一些操作；那么，你一定大不以为然，愤怒地反驳说：你才是一个傻瓜！
然而不幸，一点没错，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傻瓜世界中！不过，且不要悲伤，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实际上，唯其如此，我们才活得像今天这样成功与幸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要弄明白这一点，并不需要说很多的大道理，只要细心地观察一下我们周围的世界，看看大多数人在如何打发每一天就够了。
现在，设想你作为一个经济学家，已端坐于你的办公桌前了。在开始一天的工作之前，你想首先浏览一下网络新闻。你打开电脑，熟练地浏览你感兴趣的网站。在这样做时，你需要懂得的电脑知识并不多，尤其不需要系统地学过某个“操作系统原理”之类的课程。
现在你开始写作经济学论文了。在经济学领域，你当然是内行，不必事事请教他人。至于在研究经济学时不免要用到的数学工具，就未必处处都懂了，但大可不必发愁。就在你的案头就摆着数学手册，那里面有许多现成的数学结论、方法、公式以及图表，查询起来是很方便的。
做经济学更离不开基本的经济资料，你多半不可能事必躬亲，独自去收集这些资料。幸而，已有人为你做了准备；你的案头就有一本经济手册，其中，或许正好有你所需要的人口统计大全、进出口货物统计大全、政府开支统计大全……。
为处理你所收集的大量资料，你也不必亲自研制电脑软件，更无须通过什么程序员考试——那未必为你所擅长——你多半可从市场上购得适用的软件。做经济学也不免要用到世界各国的地理知识；正好，你面前伸手可触之处，就有一本世界地理名词词典。
如果你要了解的是某些历史人物的简况，还有一本世界历史人名词典可用。在所有这些情况下，你都足不出户，完全依靠工具书解决问题。
实际上，你甚至不必使用什么纸质资料，有许多功能强大的网络搜索工具可供使用。你无非是充分地利用了他人的现成劳动成果。对此，你完全心安理得，没有什么值得负疚的；况且，或许就在这同一时刻，别人也在利用你或你的同行提供的经济学查询资料呢。
你多半会爽快地承认，你在数学、计算机科学、统计学、地理学、历史学等领域所知不多，甘认外行，一点也不为此抱愧。总之，除了经济学之外，你在人类知识的大多数领域近于白痴。而在整个人类知识海洋中，经济学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既然这样，你还不该如实地自认作傻瓜吗？这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在上面这个虚拟的场景中，假定你是经济学家，这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即使你不是经济学家，而是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或其他什么的，情况未必会有很大不同。
但如果是博物学家呢，那可无所不通啊——情况或许更糟，因为那样的话，你就连一个可称内行的专业都没有了。如果是百科全书专家呢——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专家，百科全书无非是众多专家的共同作品。如果是百科全书式的全才呢——这种全才早在一百年以前就绝迹了，今后则更不可能有。
如此看来，你真没希望免于当傻瓜了。
从本质上讲，人所共有的傻瓜状态，原不过是自古发展而来的社会分工被推向极端的结果。人们之沦为傻瓜，是多少年以前就已开始发生的事了。
即使在中世纪时代，一个仅会木工活的工匠，在铁工、铜工、锁工、泥工、漆工等等名目繁多的工匠面前，他能不傻吗？你何曾见过无所不能的全能工匠？即使是一个全能工匠，他可懂得工匠以外的知识？
如果你坚持要脱离不幸的傻瓜状态，那就只有完全返回纯粹的自然经济年代，每个人独立地完成生存所需要的全部工作，因而成为一个全才。但是，这样的全才其知识少得可怜啊，他必定比任何现代人都更像一个傻瓜！你乐意当这样的傻瓜吗？
还是丢掉免当傻瓜的幻想，就心甘情愿地作一个现代社会中的傻瓜吧！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况且，大家都是如此——上至国家元首，下至草民，无一幸免，这有什么难堪的呢？
对于是否要当傻瓜这件事，已不必多说了。
或许，更有意义的话题是：在全民傻瓜的年代，我们应如何打发自己的人生？下面的几点考虑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A 不妨尽可能地使自己更傻一点。这意味着，应在尽可能多的事情上，依赖他人，依赖社会，依赖全人类的智慧，仅将一块小而又小的土地留给自己独立耕耘。
利用他人的智慧——当然不是用剽窃的办法，而是用为社会所认可的堂堂正正的办法——的事情愈多，你的人生艺术就愈高。要资料吗?可不要上天下地到处乱找，上百度或google去！要学点英语吗？可不必通读一部《英语语法大全》，根据需要上某个速成班就够了。要伺候好刚买来的小车吗？除了力争驾技一流之外，懂一点维护常识就够了，用不着去啃大部头的《汽车原理》。
知识是永远学不完的，而人生苦短，你干本行的时间尚且不够用，没法子在不必费心的事情上奢侈地打发时间。
B 如果你以专业知识服务于他人，那么，提供给你的客户的知识产品，一定要是简便的、可直接使用的。你不会不经常使用他人提供的知识产品吧，谅你不会喜欢那些不可直接使用的半成品。那么，现在就用得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条格言了。
例如，若你要给客户提供心电图技术，你的产品最好能直接显示某些生理指标；如果要求操作者在使用现场还须作一番测量与计算，那必定会将客户吓跑。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工作得如此便捷且富有成效，正是许多人努力准备了大量辅助工具的结果。自己从他人处获得方便的同时，也须给予他人方便，这应该成为现代社会中一项重要的职业伦理。
C 既然本人专业牵涉到的绝大部分知识已被剥离，并将相应的工作委之于他人，对于自己真正的本业，就当责无旁贷，全力以赴，务求深入。
正因为你在绝大部分领域充当了傻瓜，在一个相对狭小的范围内，才有充分发挥聪明才智的最好机会。你的工作模式的主要特点就在于：在本业之内做聪明人且求诸己，而在本业之外做傻瓜且求诸人。内外两方面恰成反比关系：求诸人的领域越宽广，求诸己的领域就越狭小。正因为业有专攻，你才拥有更多的成功机会。
要对上述主张提出批评，那是太容易不过了；而且，一些批评看来还不无道理。很可能遇到的一些批评如下。
道德保守主义者也许会说：这些建议，仿佛在敦促人们处处精明计较，追求成本最小化，利益最大化。没错，确有成本效益的考虑。在现代社会中规划人生而不计成本效益，那可真是天真透顶了。
仿佛，选择你的工作模式时考虑到自己的利益，就必定会损害他人的利益，这恰恰是一种过时的、毫无根据的看法。我在前面的分析已经说明了，建立在分工基础上的工作格局，本质上恰好是利益互补的。确实，我的建议是功利主义的，它完全着眼于功能的利弊权衡。如已指出的，这并没有什么不合理。
乌托邦理想的信奉者会说：片面地追求专业化，必然会牺牲人的全面发展；而人的全面发展，不仅是伟大导师们的崇高追求，也是历代才俊的永恒梦想，它高于任何纯粹功利化的世俗目标。从字面上看，以上说法似无不妥。可惜，迄今已有的乌托邦实验，除了提供一幅幅扭曲人性的荒诞漫画——“五七干校”是其最高境界——之外，并无正面的成就可言。
在大跃进的高潮中，一位后来不幸蒙难的领导人，曾如此豪情满怀地描述过未来社会全面发展的乌托邦远景：“僵硬的分工将被废除；你可以上午当国家主席，下午开公共汽车。”实在看不出，这样的全面发展理想，在今天会有什么现实性与吸引力。就是这位领导人自己，也没有被允许在下午去开公共汽车，还是去学习挨批斗、挨禁闭，且最终死于非命了。
素质教育的坚定倡导者大概会说：引导学生孤注一掷而不及其余，那不大大降低学生的素质了吗，唯有通识教育才能达到素质教育的目的。
有道理！在大学中应当提倡通识教育，务使学生有较宽广的知识基础与充分的人格素养。但通识教育仅限于起步阶段，你还能受一辈子的通识教育？一旦进入专业训练，就必得围绕主攻方向施展才能。可见，我的主张与素质教育并不矛盾。
兴趣广泛而又信心满满的年轻才俊会说：我平生志愿就是要见多识广，可不情愿在一狭小领域内耗此一生。我根本不在意学有专攻，重点突破；更看重扩大视野、满足求知欲，希望在本业之外的某些方面也有所涉猎，不致太傻，为此即使牺牲一点本业也不在乎。
太好了！如此脱俗，令人景仰。现代社会就应该有足够的选择多样性；让尽可能多的人得以遂平生之愿，正是自由的本义。追求多方面的发展，绝不限于功利价值，更有美学价值，不应受到任何非议。对于这类君子，我的建议没有——也不应有——任何约束力。对于他们，如果还有什么忠告的话，那就是：
真正的全面发展永远是可望不可即的幻影；从根本上说，傻瓜的命运终究是不可避免的。
